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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猫城记》十一~十五

 十一
    一眼看见猫城,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形成了一句话:这个文明快要灭绝!我并不晓 得猫国文明的一切;在迷林所得的那点经验只足以引起我的好奇心,使我要看个水落石 出,我心目中的猫国文明决不是个惨剧的穿插与布景;我是希望看清一个文明的底蕴, 从而多得一些对人生的经验。文明与民族是可以灭绝的,我们地球上人类史中的记载也 不都是玫瑰色的。读历史设若能使我们落泪,那么,眼前摆着一片要断气的文明,是何 等伤心的事!
    将快死去的人还有个回光返照,将快寿终的文明不必是全无喧嚣热闹的。一个文明 的灭绝是比一个人的死亡更不自觉的;好似是创造之程已把那毁灭的手指按在文明的头 上,好的——就是将死的国中总也有几个好人罢——坏的,全要同归于尽。那几个好的 人也许觉出呼吸的紧促,也许已经预备好了绝命书,但是,这几个人的悲吟与那自促死 亡的哀乐比起来,好似几个残蝉反抗着狂猛的秋风。
    猫国是热闹的,在这热闹景象中我看见那毁灭的手指,似乎将要剥尽人们的皮肉, 使这猫城成个白骨的堆积场。
    啊!猫城真热闹!城的构造,在我的经验中,是世上最简单的。无所谓街衢,因为 除了一列一眼看不到边的房屋,其余的全是街——或者应当说是空场。看见兵营便可以 想象到猫城了:极大的一片空场,中间一排缺乏色彩的房子,房子的外面都是人,这便 是猫城。人真多。说不清他们都干什么呢。没有一个直着走道的,没有一个不阻碍着别 人的去路的。好在街是宽的,人人是由直着走,渐渐改成横着走,一拥一拥,设若拿那 列房子作堤,人们便和海潮的激荡差不很多。我还不知道他们的房子有门牌没有。假如 有的话,一个人设若要由五号走到十号去,他须横着走出——至少是三里吧,出了门便 被人们挤横了,随着潮水下去;幸而遇见潮水改了方向,他便被大家挤回来。他要是走 运的话,也许就到了十号。自然,他不能老走好运,有时候挤来挤去,不但离十号是遥 遥无期,也许这一天他连家也回不去了。
    城里为什么只有一列建筑是有道理的。我想:当初必定是有许多列房子,形成许多 条较窄的街道。在较窄的街道中人们的拥挤必定是不但耽误工夫,而且是要出人命的: 让路,在猫人看,是最可耻的事;靠一边走是与猫人爱自由的精神相背的;这样,设若 一条街的两面都是房,人们只好永远挤住,不把房子挤倒了一列是无法解决的。因此, 房子往长里一直的盖,把街道改成无限的宽;虽然这样还免不了拥挤,可是到底不会再 出人命;挤出十里,再挤回十里,不过是多走一些路,并没有大的危险的;猫人的见解 有时候是极人道的;况且挤着走,不见得一定不舒服,被大家把脚挤起来,分明便是坐 了不花钱的车。这个设想对不对,我不敢说。以后我必去看看有无老街道的遗痕,以便 证明我的理论。
    要只是拥挤,还算不了有什么特色。人潮不只是一左一右的动,还一高一低的起伏呢。路上有个小石子,忽的一下,一群人全蹲下了,人潮起了个旋涡。石子,看小石子,非看不可!蹲下的改成坐下,四外又增加了许多蹲下的。旋涡越来越大。后面的当然看 不见那石子,往前挤,把前面坐着的挤起来了几个,越挤越高,一直挤到人们的头上。 忽然大家忘了石子,都仰头看上面的人。旋涡又填满了。这个刚填满,旁边两位熟人恰 巧由天意遇到一块,忽的一下,坐下了,谈心。四围的也都跟着坐下了,听着二位谈心。 又起了个旋涡。旁听的人对二位朋友所谈的参加意见了,当然非打起来不可。旋涡猛孤 丁的扩大。打来打去,打到另一旋涡——二位老者正在街上摆棋。两个旋涡合成一个, 大家不打了,看着二位老者下棋,在对摆棋发生意见以前,这个旋涡是暂时没有什么变 动的。
    要只是人潮起伏,也还算不得稀奇。人潮中间能忽然裂成一道大缝,好象古代以色 列人的渡过红海。要不是有这么一招儿,我真想不出,大蝎的*砸抖釉跄苷佣校淮*蝎的房子是在猫城的中间。离猫城不远,我便看见了那片人海,我以为大蝎的队伍一定 是绕着人海的边上走。可是,大蝎在七个猫人头上,一直的冲入人群去。奏乐了。我以 为这是使行人让路的表示。可是,一听见音乐,人们全向队伍这边挤,挤得好象要装运 走的豆饼那么紧。我心里说:大蝎若能穿过去,才怪!哼,大蝎当然比我心中有准。只 听啪哒啪哒啪哒,兵丁们的棍子就象唱武戏打鼓的那么起劲,全打在猫人的头上。人潮 裂了一道缝。奇怪的是人们并不减少参观的热诚,虽是闪开了路,可依旧笑嘻嘻的,看 着笑嘻嘻的!棍子也并不因此停止,还是啪哒啪哒的打着。我留神看了看,城里的猫人 和乡下的有点不同,他们的头上都有没毛而铁皮了的一块,象鼓皮的中心,大概是为看 热闹而被兵们当作鼓打是件有历史的事。经验不是随便一看便能得有的。我以为兵们的随走随打只是为开路。其实还另有作用:两旁的观众原来并没老实着,站在后面的谁也 不甘居后列,推,踢,挤,甚至于咬,非达到“空前”的目的不可。同时,前面的是反 踹,肘顶,后倒,作着“绝后”的运动。兵丁们不只打最前面的,也伸长大棍“啪哒” 后面的猫头。头上真疼,彼此推挤的苦痛便减少一些,因而冲突也就少一些。这可以叫 作以痛治痛的方法。
    我只顾了看人们,老实的说,他们给我一种极悲惨的吸诱力,我似乎不能不看他们。
    我说,我只顾了看人,甚至于没看那列房子是什么样子。我似乎心中已经觉到那些房子 决不能美丽,因为一股臭味始终没离开我的鼻子。设若污浊与美丽是可以调和的,也许 我的判断是错误的,但是我不能想象到阿房宫是被黑泥臭水包着的。路上的人也渐渐的 不许我抬头了:自要我走近他们,他们立刻是一声喊叫,猛的退出老远,然后紧跟着又 拥上了。
    城里的猫人对于外国人的畏惧心,据我看,不象乡下人那么厉害,他们的惊异 都由那一喊倾泻出来,然后他们要上来仔细端详了。设若我在路上站定,准保我永远不 会再动,他们一定会把我围得水泄不通。一万个手指老指着我,猫人是爽直的,看着什 么新鲜便当面指出。但是我到底不能把地球上人类的好体面心除掉,我真觉得难受!一 万个手指,都小手枪似的,在鼻子前面伸着,每个小手枪后面睁着两个大圆眼珠,向着 我发光。小手枪们向上倾,都指着我的脸呢;小手枪们向下斜,都指着我的下部呢。我 觉得非常的不安了,我恨不得一步飞起,找个清静地方坐一会儿。我的勇气没有了,简 直的不敢抬头了。我虽不是个诗人,可是多少有点诗人的敏锐之感,这些手指与眼睛好 似快把我指化看化了,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个有人格的东西。可是事情总得两面说着,我 不敢抬头也自有好处,路上的坑坎不平和一滩滩的臭泥,设若我是扬着头走,至少可以 把我的下半截弄成瘸猪似的。猫人大概没修过一回路,虽然他们有那么久远的历史。我 似乎有些顶看不起历史,特别是那古远的。
    幸而到了大蝎的家,我这才看明白,猫城的房子和我在迷林住的那间小洞是大同小 异的。
    十二
    大蝎的住宅正在城的中心。四面是高墙,没门,没窗户。
    太阳已快落了,街上的人渐渐散去。我这才看清,左右的房子也全是四方的,没门,没窗户。
    墙头上露出几个猫头来,大蝎喊了几声,猫头们都不见了。待了一会儿,头又上来了,放下几条粗绳来把迷叶一包一包的都用绳子拉上去。天黑了。街上一个人也不见了。
    迷叶包只拉上多一半去,兵们似乎不耐烦了,全显出不安的神气。我看出来:猫人是不 喜欢夜间干活的,虽然他们的眼力并不是不能在黑处工作的。
    大蝎对我又很客气了:我肯不肯在房外替他看守一夜那未拉完的迷叶?兵们一定得 回家,现在已经是很晚了。
    我心里想:假如我有个手电灯,这倒是个好机会,可以独自在夜间看看猫城。可惜,两个手电灯都在飞机上,大概也都摔碎了。我答应了大蝎;虽然我极愿意看看他的住宅 的内部,可是由在迷林住着的经验推测,在房子里未必比在露天里舒服。大蝎喜欢了, 下令叫兵们散去。然后他自己揪着大绳上了墙头。
    剩下我一个人,小风还刮着,星比往常加倍的明亮,颇有些秋意,心中觉得很爽快。
    可惜,房子外边一道臭沟叫我不能安美的享受这个静寂的夜晚。扯破一个迷叶包,吃了 几片迷叶,一来为解饿,二来为抵抗四围的臭气,然后独自走来走去。
    不由的我想起许多问题来:为什么猫人白天闹得那么欢,晚间便全藏起来呢?社会 不平安的表示?那么些个人都钻进这一列房子去,不透风,没有灯光,只有苍蝇,臭气, 污秽,这是生命?房子不开门?不开窗户?噢,怕抢劫!为求安全把卫生完全忘掉,疾 病会自内抢劫了他们的生命!又看见那毁灭的巨指,我身上忽然觉得有点发颤。假如有 象虎列拉、猩红热等的传染病,这城,这城,一个星期的工夫可以扫空人迹!越看这城 越难看,一条丑大的黑影站在星光之下,没有一点声音,只发着一股臭气。我搬了几包 迷叶,铺在离臭沟很远的地方,仰卧观星,这并不是不舒服的一个床。但是,我觉得有 点凄凉。我似乎又有点羡慕那些猫人了。脏,臭,不透空气……到底他们是一家老幼住 在一处,我呢?
    独自在火星上与星光作伴!还要替大蝎看着迷叶!我不由的笑了,虽然 眼中笑出两点泪来。
    我慢慢的要睡去,心中有两个相反的念头似乎阻止着我安然的入梦:应当忠诚的替 大蝎看着迷叶;和管他作什么呢。正在这么似睡非睡的当儿,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我 登时就坐起来了,可是还以为我是作梦。无意义的揉了揉眼睛,面前站着两个猫人。在 准知道没人的地方遇见人,不由得使我想到鬼,原人的迷信似乎老这么冷不防的吓吓我 们这“文明”的人一下。
    我虽没细看他们,已经准知道他们不是平常的猫人,因为他们敢拍我肩头一下。我 也没顾得抓手枪,我似乎忘了我是在火星上。“请坐!”我不知道怎么想起这么两个字 来,或者因为这是常用的客气话,所以不自觉地便说出来了。
    这两位猫人很大方的坐下来。我心中觉得非常舒适;在猫人里处了这么多日子,就 没有见过大大方方接受我的招待的。
    “我们是外国人。”两个中的一个胖一些的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出‘外国人 ’的意思?”
    我明白他的意思。
    “你也是外国人,”那个瘦些的说——他们两个不象是把话都预先编好才来的,而 是显出一种互相尊敬的样子,决不象大蝎那样把话一个人都说了,不许别人开口。“我 是由地球上来的。”我说。
    “噢!”两个一同显出惊讶的意思:“我们久想和别的星球交通,可是总没有办到。
    我们太荣幸了!遇见地球上的人!“两个一同立起来,似乎对我表示敬意。
    我觉得我是又入了“人”的社会,心中可是因此似乎有些难过,一句客气话也没说 出来。
    他们又坐下了,问了我许多关于地球上的事。我爱这两个人。他们的话语是简单清楚,没有多少客气的字眼,同时处处不失朋友间的敬意,“恰当”是最好的形容字。恰 当的话设若必须出于清楚的思路,这两个人的智力要比大蝎——更不用提其余的猫人— —强着多少倍。
    他们的国——光国,他们告诉我,是离此地有七天的路程。他们的职业和我的一样,为猫国地主保护迷林。在我问了他们一些光国的事以后,他们说:“地球先生,”(他 们这样称呼我似乎是带着十二分的敬意),那个胖子说:“我们来有两个目的:第一是 请你上我们那里去住,第二是来抢这些迷叶。”
    第二个目的吓了我一跳。
    “你向地球先生解说第二个问题。”胖子向瘦子说:“因为他似乎还不明白咱们的 意思。”
    “地球先生,”瘦子笑着说:“恐怕我们把你吓住了吧?请先放心,我们决不用武力,我们是来与你商议。大蝎的迷叶托付在你手里,你忠心给他看守着呢,大蝎并不分 外的感激你;你把它们没收了呢,大蝎也不恨你;这猫国的人,你要知道,是另有一种 处世的方法的。”
    “你们都是猫人!”我心里说。
    他好象猜透我心中的话,他又笑了:“是的,我们的祖先都是猫,正如——”
    “我的祖先是猴子。”我也笑了。
    “是的,咱们都是会出坏主意的动物,因为咱们的祖先就不高明。”他看了看我, 大概承认我的样子确像猴子,然后他说:“我们还说大蝎的事吧。你忠心替他看着迷叶, 他并不感激你。反之,你把这一半没收了,他便可以到处声张他被窃了,因而提高他的 货价。富人被抢,穷人受罚,大蝎永不会吃亏。”
    “但是,那是大蝎的事;我既受了他的嘱托,就不应骗他;他的为人如何是一回事,我的良心又是一回事。”我告诉他们。“是的,地球先生。我们在我们的国里也是跟你 一样的看事,不过,在这猫国里,我们忠诚,他们狡诈,似乎不很公平。老实的讲,火 星上还有这么一国存在,是火星上人类的羞耻。我们根本不拿猫国的人当人待。”
    “因此我们就应该更忠诚正直;他们不是人,我们还要是人。”我很坚决的说。
    那个胖子接了过去:“是的,地球先生。我们不是一定要叫你违背着良心作事。我 们的来意是给你个警告,别吃了亏。我们外国人应当彼此照应。”
    “原谅我,”我问:“猫国的所以这样贫弱是否因为外国的联合起来与他为难呢?”
    “有那么一点。但是,在火星上,武力缺乏永远不是使国际地位失落的原因。国民 失了人格,国便慢慢失了国格。没有人愿与没国格的国合作的。我们承认别国有许多对 猫国不讲理的地方,但是,谁肯因为替没有国格的国说话而伤了同等国家的和气呢?火 星上还有许多贫弱国家,他们并不因为贫弱而失去国际地位。国弱是有多种原因的,天 灾,地势都足以使国家贫弱;但是,没有人格是由人们自己造成的,因此而衰弱是惹不 起别人的同情的。以大蝎说吧,你是由地球上来的客人,你并不是他的奴隶,他可曾请 你到他家中休息一刻?他可曾问你吃饭不吃?他只叫你看着迷叶!我不是激动你,以便 使你抢劫他,我是要说明我们外国人为什么小看他们。现在要说到第一个问题了。”胖 子喘了口气,把话交给瘦子。
    “设若明天,你地球先生,要求在大蝎家里住,他决定不收你。为什么?以后你自 己会知道。我们只说我们的来意:此地的外国人另住在一个地方,在这城的西边。凡是 外国人都住在那里,不分国界,好象是个大家庭似的。现在我们两个担任招待的职务, 知道那个地方的,由我们两个招待,不知道的,由我们通知,我们天天有人在猫城左右 看着,以便报告我们。我们为什么组织这个团体呢,因为本地人的污浊的习惯是无法矫 正的,他们的饭食和毒药差不多,他们的医生便是——噢,他们就没有医生!此外还有 种种原因,现在不用细说,我们的来意完全出于爱护你,这大概你可以相信,地球先生? ”
    我相信他们的真诚。我也猜透一点他们没有向我明说的理由。但是我既来到猫城便 要先看看猫城。也许先看别的国家是更有益的事;由这两个人我就看出来,光国一定比 猫国文明的多,可是,看文明的灭亡是不易得的机会。我决不是拿看悲剧的态度来看历 史,我心中实在希望我对猫城的人有点用处。我不敢说我同情于大蝎,但是大蝎不足以 代表一切的人。我不疑心这两个外国人的话,但是我必须亲自去看过。他们两个猜着我 的心思,那个胖的说:“我们现在不用决定吧。你不论什么时候愿去找我们,我们总是 欢迎你的。从这里一直往西去——顶好是夜间走,不拥挤——走到西头,再走,不大一 会儿便会看见我们的住处。再见,地球先生!”
    他们一点不带不喜欢的样子,真诚而能体谅,我真感激他们。
    “谢谢你们!”我说:“我一定上你们那里去,不过我先要看看此地的人们。”
    “不要随便吃他们的东西!再见!”他们俩一齐说。
    不!我不能上外国城去住!猫人并不是不可造就的,看他们多么老实:被兵们当作 鼓打,还是笑嘻嘻的;天一黑便去睡觉,连半点声音也没有。这样的人民还不好管理? 假如有好的领袖,他们必定是最和平,最守法的公民。
    我睡不着了。心中起了许多许多色彩鲜明的图画:猫城改建了,成了一座花园似的 城市,音乐,雕刻,读书声,花,鸟,秩序,清洁,美丽……十三
    大蝎把迷叶全运进去,并没说声“谢谢”。
    我的住处,他管不着;在他家里住是不行的,不行,一千多个理由不行。最后他说:“和我们一块住,有失你的身分呀!你是外国人,为何不住在外国城去?”他把那两个 光国人不肯明说的话说出来了——不要脸的爽直!
    我并没动气,还和他细细的说明我要住在猫城的原因。我甚至于暗示出,假如他的 家里不方便,我只希望看看他的家中是什么样子,然后我自己会另找住处去。看看也不 行。
    这个拒绝是预料得到的。在迷林里几个月的工夫,他到底住在哪里?我始终没探问 出来;现在迷叶都藏在家里,被我知道了岂不是危险的事。我告诉大蝎,我要是有意抢 劫他的迷叶,昨天晚上就已下手了,何必等他藏好我再多费事。他摇头:他家中有妇女, 不便招待男客,这是个极有力的理由。但是,看一看并不能把妇女看掉一块肉呀——噢, 我是有点糊涂,那不是大蝎的意思。
    墙头上露出个老猫头来,一脑袋白毛,猪嘴抽抽着好象个风干的小木瓜。老猫喊起来:“我们不要外国人!不要外国人!不要,不要!”这一定是大蝎的爸爸。
    我还是没动气,我倒佩服这个干木瓜嘴的老猫,他居然不但不怕,而且敢看不起外 国人。这个看不起人也许出于无知,但是据我看,他总比大蝎多些人味。
    一个青年的猫人把我叫到一旁,大蝎乘机会爬上墙去。
    青年猫人,这是我最希望见一见的。这个青年是大蝎的儿子。我更欢喜了,我见着 了三辈。木瓜嘴的老猫与大蝎,虽然还活着,也许有很大的势力,究竟是过去的人物了 ;诊断猫国病症的有无起色,青年是脉门。
    “你是由远处来的?”小蝎——其实他另有名字,我这么叫他,为是省事——问我。
    “很远很远!告诉我,那个老年人是不是你的祖父?”我问。
    “是。祖父以为一切祸患都是外国人带来的,所以最恨外国人。”
    “他也吃迷叶?”
    “吃。因为迷叶是自外国传来的,所以他觉得吃迷叶是给外国人丢脸,不算他自己 的错处。”
    四围的人多了,全瞪着圆眼,张着嘴,看怪物似的看着我。
    “我们不能找着清静地方谈一谈?”
    “我们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就在这里谈吧。他们并不要听我们说什么,只要 看看你怎么张嘴,怎么眨眼就够了。”我很喜爱小蝎的爽直。
    “好吧。”我也不便一定非找清静地方不可了。“你的父亲呢?”
    “父亲是个新人物,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新人物。二十年前他反对吃迷叶,现在他承 袭了祖父的迷林。二十年前他提倡女权,现在他不许你进去,因为家中有妇女。祖父常 说,将来我也是那样:少年的脾气喜新好奇,一到中年便回头看祖宗的遗法了。祖父一 点外国事不懂,所以拿我们祖先遗传下来的规法当作处世的标准。父亲知道一些外国事, 在他年青的时候,他要处处仿效外国人,现在他拿那些知识作为维持自己利益的工具。该用新方法的地方他使用新方法,不似祖父那样固执;但是这不过是处世方法上的运用, 不是处世的宗旨的变动,在宗旨上父亲与祖父是完全相同的。”
    我的眼闭上了;由这一片话的光亮里我看见一个社会变动的图画的轮廓。这轮廓的 四外,也许是一片明霞,但是轮廓的形成线以内确是越来越黑。这团黑气是否再能与那 段明霞联合成一片,由阴翳而光明,全看小蝎身上有没有一点有力的光色。我这样想, 虽然我并不知道小蝎是何等的人物。“你也吃迷叶?”我突然的问出来,好似我是抓住 迷叶,拿它作一切病患的根源了,我并回答不出为什么这样想的理由。“我也吃。”小 蝎回答。
    我心眼中的那张图画完全黑了,连半点光明也没有了。“为什么?”我太不客气了 ——“请原谅我的这样爽直!”“不吃它,我无法抵抗一切!”
    “吃它便能敷衍一切?”
    小蝎老大半天没言语。
    “敷衍,是的!我到过外国,我明白一点世界大势。但是在不想解决任何的问题的 民众中,敷衍;不敷衍怎能活着呢?”小蝎似笑非笑的说。
    “个人的努力?”
    “没用!这样多糊涂,老实,愚笨,可怜,贫苦,随遇而安,快活的民众;这么多 只拿棍子,只抢迷叶与妇女的兵;这么多聪明,自私,近视,无耻,为自己有计划,对 社会不关心的政客;个人的努力?自己的脑袋到底比别人的更值得关切一些!”
    “多数的青年都这么思想吗?”我问。
    “什么?青年?我们猫国里就没有青年!我们这里只有年纪的分别,设若年纪小些 的就算青年,由这样青年变成的老人自然是老——”他大概是骂人呢,我记不得那原来 的字了。“我们这里年纪小的人,有的脑子比我祖父的还要古老;有的比我父亲的心眼 还要狭窄;有的——”
    “环境不好也是不可忽略的事实,”我插嘴说:“我们不要太苛了。”
    “环境不好是有恶影响的,可是从另一方面说,环境不好也正是使人们能醒悟的; 青年总应当有些血性;可是我们的青年生下来便是半死的。他们不见着一点小便宜,还 好;只要看见一个小钱的好处,他们的心便不跳了。平日他们看一切不合适;一看刻便 宜,个人的利益,他们对什么也觉得顺眼了。”
    “你太悲观了,原谅我这么说,你是个心里清楚而缺乏勇气的悲观者。你只将不屑 于努力的理由作为判断别人的根据,因此你看一切是黑色的,是无望的;事实上或者未 必如此。也许你换一个眼光去看,这个社会并不那么黑暗的可怕?”“也许;我把这个 观察的工作留给你。你是远方来的人,或者看得比我更清楚更到家一些。”小蝎微微的 笑了笑。
    我们四围的人似乎已把我怎样张嘴,怎样眨眼看够了——看明白了没有还很可疑— —他们开始看我那条破裤子了。我还有许多许多问题要问小蝎,但是我的四围已经几乎 没有一点空气了,我求小蝎给我找个住处。他也劝我到外国城去住,不过他的话说得非 常有哲学味:“我不希望你真作那份观察的工作,因为我怕你的那点热心与期望全被浇 灭了。不过,你一定主张在这里住,我确能给你找个地方。这个地方没有别的好处,他 们不吃迷叶。”
    “有地方住便不用说别的了,就请费心吧!”我算是打定了主意,决不到外国城去住。
    十四
    我的房东是作过公使的。公使已死去好几年,公使太太除了上过外国之外,还有个 特点——“我们不吃迷叶”,这句话她一天至少要说百十多次。不管房东是谁吧,我算 达到爬墙的目的了。我好象小猫初次练习上房那么骄傲,到底我可以看看这四方房子里 是怎样的布置了。
    爬到半截,我心中有点打鼓了。我要说墙是摇动,算我说慌;随着手脚所触一劲儿 落土,决一点不假。我心里说:这酥饽饽式的墙也许另有种作用。爬到墙头,要不是我 眼晕,那必定是墙摇动呢。
    房子原来没顶。下雨怎办呢?想不出,因而更愿意在这里住一往了。离墙头五尺来 深有一层板子,板子中间有个大窟窿。公使太太在这个窟窿中探着头招待我呢。公使太 太的脸很大,眼睛很厉害,不过这不足使我害怕*灰涣嘲追郏淙缓芎瘢墒腔孤蹲帕*上的细灰毛,象个刺硬霜厚带着眼睛的老冬瓜,使我有点发怵。
    “有什么行李就放在板子上吧。上面统归你用,不要到下面来。天一亮吃饭,天一 黑吃饭,不要误了。我们不吃迷叶!拿房钱来!”公使太太确是懂得怎么办外交。
    我把房钱付过。我有大蝎给我的那五百国魂在裤兜里装着呢。
    这倒省事:我自己就是行李,自要我有了地方住,什么也不必张心了。房子呢,就 是一层板,四面墙,也用不着搬桌弄椅的捣乱。只要我不无心中由窟窿掉下去,大概便 算天下太平。板子上的泥至少有二寸多厚,泥里发出来的味道,一点也不象公使家里所 应有的。上面晒着,下面是臭泥,我只好还得上街去。我明白了为什么猫人都白天在街 上过活了。
    我还没动身,窟窿中爬出来了:公使太太,同着八个冬瓜脸的妇女。八位女子先爬 出墙去,谁也没敢正眼看我。末后,公使太太身在墙外,头在墙上发了话:“我们到外 边去,晚上见!没有法子,公使死了,责任全放在我身上,我得替他看着这八个东西! 没钱,没男子,一天到晚得看着这八个年青的小妖精!我们不吃迷叶!丈夫是公使,公 使太太,到过外国,不吃迷叶,一天到晚得看着八个小母猫!”
    我希望公使太太快下去吧,不然这八位妇女在她口中不定变成什么呢!公使太太颇 知趣,忽的一下不见了。
    我又掉在迷魂阵里。怎么一回事呢?八个女儿?八个小姑?八个妾?对了,八个妾。
    大蝎不许我上他家去,大概也因为这个。板子下面,没有光,没有空气,一个猫人,带 着一群母猫——引用公使太太的官话——臭,乱,淫,丑……我后悔了,这种家庭看与 不看没什么重要。但是已交了房钱,况且,我到底得设法到下面去看看,不管是怎样的 难堪。
    她们都出去了,我是否应当现在就下去看看?不对,公使太太嘱咐我不要下去,偷 偷的窥探是不光明的。正在这么犹豫,墙头上公使太太的头又回来了:“快出去,不要 私自往下面看,不体面!”
    我赶紧的爬下去。找谁去呢?只有小蝎可以谈一谈,虽然他是那么悲观。但是,上 哪里去找他呢?他当然不会在家里;在街上找人和海里摸针大概一样的无望。我横着挤 出了人群,从远处望望那条街。我看清楚:城的中间是贵族的住宅与政府机关,因为房 子比左右的高着很多。越往两边去越低越破,一定是贫民的住处和小铺子。记清了这个 大概就算认识猫城了。
    正在这个当儿,从人群挤出十几个女的来。白脸的一定是女的,从远处我也能认清了。她们向着我来了。我心中有点不得劲:由公使太太与大蝎给我的印象,我以为此地 的妇女必定是极服从,极老实,极不自由的。随便乱跑,象这十几个女的,一定不会是 有规矩的。我初到此地,别叫人小看了我,我得小心着点。我想到这里,便开始要跑。 “开始作观察的工作吗?”小蝎的声音。
    我仔细一看,原来他在那群女郎的中间裹着呢。
    我不用跑了。一展眼的工夫,我与小蝎被围在中间。“来一个?”小蝎笑着说。眼 睛向四围一转:“这是花,这是迷,比迷叶还迷的迷,这是星……”他把她们的名字都 告诉给我,可是我记不全了。
    迷过来向我挤了挤眼,我打了个冷战。我不知道怎样办好了:这群女子是干什么的,我不晓得。设若都是坏人,我初来此地,不应不爱惜名誉;设若她们都是好人,我不应 得罪她们。说实话,我虽不是个恨恶妇女的人,可是我对女子似乎永远没什么好感。我 总觉得女子的好擦粉是一种好作虚伪的表示。自然,我也见过不擦粉的女子,可是,她 们不见得比别的女子少一点虚伪。这点心理并不使我对女子减少应有的敬礼,敬而远之 是我对女性的态度。因此我不肯得罪了这群女郎。
    小蝎似乎看出我的进退两难了。他闹着玩似的用手一推她们,“去!去!两个哲学 家遇见就不再要你们了。”她们唧唧的笑了一阵,很知趣的挤入人群里去。我还是发愣。
    “旧人物多娶妾,新人物多娶妻,我这厌旧恶新的人既不娶妻,又不纳妾,只是随便和 女子游戏游戏。敷衍,还是敷衍。谁敢不敷衍女的呢?”
    “这群女的似乎——”我不知道怎样说好。
    “她们?似乎——”小蝎接过去:“似乎——是女子。压制她们也好,宠爱她们也好,尊敬她们也好,迷恋她们也好,豢养她们也好;这只随男人的思想而异,女子自己 永远不改变。我的曾祖母擦粉,我的祖母擦粉,我的母亲擦粉,我的妹妹擦粉,这群女 子擦粉,这群女子的孙女还要擦粉。把她们锁在屋里要擦粉,把她们放在街上还要擦粉。 ”
    “悲观又来了!”我说。
    “这不是悲观,这是高抬女子,尊敬女子,男子一天到晚瞎胡闹,没有出息,忽而 变为圣人,忽而变为禽兽;只有女子,惟独女子,是始终纯洁,始终是女子,始终奋斗: 总觉得天生下来的脸不好,而必擦些******。男子设若也觉得圣人与禽兽的脸全欠些白润, 他们当然不会那么没羞没耻,他们必定先顾脸面,而后再去瞎胡闹。”
    这个开玩笑似的论调又叫我默想了。
    小蝎很得意的往下说:“刚才这群女的,都是‘所谓’新派的女子。她们是我父亲 与公使太太的仇敌。这并非说她们要和我父亲打架;而是我父亲恨她们,因为他不能把 她们当作迷叶卖了,假如她们是他的女儿;也不能把她们锁在屋里,假如她们是他的妻 妾。这也不是说她们比我的母亲或公使太太多些力量,多些能干,而是她们更象女子, 更会不作事,更会不思想——可是极会往脸上擦粉。她们都顶可爱,就是我这不爱一切 的人也得常常敷衍她们一下。”
    “她们都受过新教育?”我问。
    小蝎乐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教育?噢,教育,教育,教育!”小蝎似乎有点发疯:“猫国除了学校里‘没’ 教育,其余处处‘都是’教育!祖父的骂人,教育;父亲的卖迷叶,教育;公使太太的 监管八个活的死母猫,教育;大街上的臭沟,教育;兵丁在人头上打鼓,教育;粉越擦 越厚,女子教育;处处是教育,我一听见教育就多吃十片迷叶,不然,便没法不呕吐!” “此地有很多学校?”
    “多。你还没到街那边去看?”
    “没有。”
    “应当看看去。街那边全是文化机关。”小蝎又笑了。“文化机关与文化有关系没有,你不必问,机关确是在那里。”他抬头看了看天:“不好,要下雨!”
    天上并没有厚云,可是一阵东风刮得很凉。
    “快回家吧!”小蝎似乎很怕下雨。“晴天还在这里见。”人潮遇见暴风,一个整 劲往房子那边滚。我也跟着跑,虽然我明知道回到家中也还是淋着,屋子并没有顶。看 人们疯了似的往墙上爬也颇有意思,我看见过几个人作障碍竞走,但是没有见过全城的 人们一齐往墙上爬的。
    东风又来了一阵,天忽然的黑了。一个扯天到地的大红闪,和那列房子交成一个大 三角。鸡蛋大小的雨点随着一声雷拍打下来。远处刷刷的响起来,雨点稀少了,天低处 灰中发亮,一阵凉风,又是一个大闪,听不见单独的雨点响了,一整排雨道从天上倒下 来。天看不见了。一切都看不见了。只有闪光更厉害了。雨道高处忽然横着截开,一条 惊蛇极快的把黑空切开一块,颤了两颤不见了;一切全是黑的了。跑到墙根,我身上已 经完全湿了。
    哪个是公使太太的房?看不清。我后退了几步,等着借闪光看看。又是一个大的, 白亮亮的,象个最大的黑鬼在天上偶尔一睁眼,极快的眨巴了几下似的。不行,还是看 不清。我急了,管它是谁的房呢,爬吧;爬上去再说。爬到半中腰,我摸出来了,这正 是公使太太的房,因为墙摇动呢。
    一个大闪,等了好象有几个世纪,整个天塌来了似的一声大雷。我和墙都由直着改 成斜着的了。我闭上眼,又一声响,我到哪里去了?谁知道呢!
    十五
    雷声走远了。这是我真听见了呢,还是作梦呢?不敢说。我一睁眼;不,我不能睁眼,公使太太的房壁上的泥似乎都在我脸上贴着呢。是的,是还打雷呢,我确醒过来了。
    我用手摸;不能,手都被石头压着呢。脚和腿似乎也不见了,觉得象有人把我种在泥土 里了。
    把手拔出来,然后把脸扒开。公使太太的房子变成了一座大土坟。我一边拔腿,一 边疯了似的喊救人;我是不要紧的,公使太太和八位小妖精一定在极下层埋着呢!空中 还飞着些雨点,任凭我怎样喊,一个人也没来:猫人怕水,当然不会在天完全晴了之前 出来。
    把我自己埋着的半截拔脱出来,我开始疯狗似的扒那堆泥土,也顾不得看身上有伤 没有。天晴了,猫人全出来。我一边扒土,一边喊救人。人来了不少,站在一旁看着。 我以为他们误会了我的意思,开始给他们说明:不是救我,是救底下埋着的九个妇人。 大家听明白了,往前挤了过来,还是没人动手。我知道只凭央告是无效的,摸了摸裤袋 里,那些国魂还在那里呢。“过来帮我扒的,给一个国魂!”大家愣了一会,似乎不信 我的话,我掏出两块国魂来,给他们看了看。行了,一窝蜂似的上来了。可是上来一个, 拿起一块石头,走了;又上来一个,搬起一块砖,走了;我心里明白了:见便宜便捡着, 是猫人的习惯。好吧,随你们去吧;反正把砖石都搬走,自然会把下面的人救出来。很 快!象蚂蚁运一堆米粒似的,叫人想不到会能搬运得那么快。底下出了声音,我的心放 下去一点。但是,只是公使太太一个人的声音,我的心又跳上了。全搬净了:公使太太 在中间,正在对着那个木板窟窿那溜儿,坐着呢。其余的八位女子,都在四角卧着,已 经全不动了。我要先把公使太太扶起来,但是我的手刚一挨着她的胳臂,她说了话:“ 哎哟!不要动我,我是公使太太!抢我的房子,我去见皇上,老老实实的把砖给我搬回 来!”其实她的眼还被泥糊着呢;大概见倒了房便抢,是猫人常干的事,所以她已经猜 到。
    四围的人还轻手蹑脚的在地下找呢。砖块已经完全搬走了,有的开始用手捧土;经 济的压迫使人们觉得就是捧走一把土也比空着手回家好,我这么想。
    公使太太把脸上的泥抓下来,腮上破了两块,脑门上肿起一个大包,两眼睁得象冒 着火。她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点的奔过一个猫人去,不知道怎会那么准确,一下子便 咬住他的耳朵,一边咬一边从嘴角口录口录的叫,好似猫捉住了老鼠。那个被咬的嚎起 来,拼命用手向后捶公使太太的肚子。两个转了半天,公使太太忽然看见地上卧着的妇 女,她松了嘴,那个猫人象箭头似的跑开,四围的人喊了一声,也退出十几尺远。公使 太太抱住一个妇女痛哭起来。
    我的心软了,原来她并不是个没人心的人,我想过去劝劝,又怕她照样咬我的耳朵,因为她确乎有点发疯的样子。哭了半天,她又看见了我。
    “都是你,都是你,你把我的房爬倒了!你跑不了,他们抢我的东西也跑不了;我 去见皇上,全杀了你们!”
    “我不跑,”我慢慢的说:“我尽力帮着你便是了。”“你是外国人,我信你的话。
    那群东西,非请皇上派兵按家搜不可,搜出一块砖也得杀了!我是公使太太!“公使太 太的吐沫飞出多远去,啪的一声唾出一口血来。
    我不知道她是否有那么大的势力。我开始安慰她,唯恐怕她疯了。“我们先把这八 个妇女——”我问。“你这里来,把这八个妖精怎么着?我只管活的,管不着死的,你 有法子安置她们?”
    这把我问住了,我知道怎么办呢,我还没在猫国办过丧事。
    公使太太的眼睛越发的可怕了,眼珠上流着一层水光,可是并不减少疯狂的野火, 好象泪都在眼中炼干,白眼珠发出磁样的浮光来。
    “我跟你说说吧!”她喊:“我无处去诉苦,没钱,没男子,不吃迷叶,公使太太,跟你说说吧!”
    我看出她是疯了,她把刚才所说的事似乎都忘了,而想向我诉委屈了。
    “这个,”她揪住一个死妇人的头皮:“这个死妖精。十岁就被公使请来了。刚十 岁呀,筋骨还没长全,就被公使给收用了。一个月里,不要天黑,一到黑天呀,她,这 个小死妖精,她便嚎啊,嚎啊,爹妈乱叫,拉住我的手不放,管我叫妈,叫祖宗,不许 我离开她。但是,我是贤德的妇人,我不能与个十岁的丫头争公使呀;公使要取乐,我 不能管,我是太太,我得有太太的气度。这个小妖精,公使一奔过她去,她就呼天喊地,嚎得不象人声。公使取乐的时候,看她这个央告,她喊哪:公使太太!公使太太!好祖 宗,来救救我!我能禁止公使取乐吗?我不管。事完了,她躺着不动了,是假装死呢, 是真晕过去?
    我不知道,也不深究。我给她上药,给她作吃食,这个死东西,她并一点 不感念我的好处!后来,她长成了人,看她那个跋扈,她恨不能把公使整个的吞了。公 使又买来了新人,她一天到晚的哭哭啼啼,怨我不拦着公使买人;我是公使太太,公使 不多买人,谁能看得起他?这个小妖精,反怨我不管着公使,浪东西,臊东西,小妖精! “公使太太把那个死猫头推到一边,顺手又抓住另一个。”这个东西是妓女,她一天到 晚要吃迷叶,还引诱着公使吃;公使有吃迷叶的瘾怎么再上外国?看她那个闹!叫我怎 办,我不能拦着公使玩妓女,我又不能看着公使吃迷叶,而不能上外国去。我的难处, 你不会想到作公使太太的难处有多么大!我白天要监视着不叫她偷吃迷叶,到晚上还得 防备着她鼓动公使和我捣乱,这个死东西!她时时刻刻想逃跑呢,我的两只眼简直不够 用的了,我老得捎着她一眼,公使的妾跑了出去,大家的脸面何在?“公使太太的眼睛 真象发了火,又抓住一个死妇人的头:
    “这个东西,最可恶的就是她!她是新派的妖精!没进门之前她就叫公使把我们都 撵出去,她好作公使太太,哈哈,那如何作得到。她看上了公使,只因为他是公使。别 的妖精是公使花钱买来的,这个东西是甘心愿意跟他,公使一个钱没花,白玩了她。她 把我们妇人的脸算丢透了!她一进门,公使连和我们说话都不敢了。公使出门,她得跟 着,公使见客,她得陪着,她俨然是公使太太了。我是干什么的?公使多买女人,该当 的;公使太太只能有我一个!我非惩治她不行了,我把她捆在房上,叫雨淋着她,淋了 三回,她支持不住了,小妖精!她要求公使放她回家,她还说公使骗了她;我能放了她? 自居后补公使太太的随便与公使吵完一散?没听说过。想再嫁别人?没那么便宜的事。 难哪!作公使太太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昼夜看着她。幸而公使又弄来了这个东西,”她 转身从地上挑选出一个死妇人,“她算是又和我亲近了,打算联合我,一齐反对这个新 妖精。妇人都是一样的,没有男人陪着就发慌;公使和这新妖精一块睡,她一哭便是一 夜。我可有话说了:你还要作公使太太?就凭你这样离不开公使?你看我这真正公使太 太!要作公使太太就别想独占公使,公使不是卖东西的小贩子,一辈子只抱着一个老婆! ”
    公使太太的眼珠子全红了。抱住了一个死妇人的头在地上撞了几下。笑了一阵,看 了看我——我不由的往后退了几步。
    “公使活着,她们一天不叫我心静,看着这个,防备着那个,骂这个,打那个,一 天到晚不叫我闲着。公使的钱,全被她们花了。公使的力量都被她们吸干了。公使死了, 连一个男孩子也没留下。不是没生过呀,她们八个,都生过男孩子,一个也没活住。怎 能活住呢,一个人生了娃娃,七个人昼夜设法谋害他。争宠呀,唯恐有男孩子的升作公 使太太。我这真作太太的倒没象她们那么嫉妒,我只是不管,谁把谁的孩子害了,是她 们的事,与我不相干;我不去害小孩子,也不管她们彼此谋害彼此的娃娃,太太总得有 太太的气度。”公使死了,没钱,没男子,把这八个妖精全交给了我!有什么法子,我 能任凭她们逃跑去嫁人吗?我不能,我一天到晚看着她们,一天到晚苦口的相劝,叫她 们明白人生的大道理。她们明白吗?未必!但是我不灰心,我日夜的管着她们。我希望 什么?没有可希望的,我只望皇上明白我的难处,我的志向,我的品行,赏给我些恤金, 赐给我一块大匾,上面刻上‘节烈可风’。可是,你没听见我刚才哭吗?你听见没有?“
    我点点头。
    “我哭什么?哭这群死妖精?我才有工夫哭她们呢!我是哭我的命运,公使太太, 不吃迷叶,现在会房倒屋塌,把我的成绩完全毁灭!我再去见皇上,我有什么话可讲。 设若皇上坐在宝座上问我:公使太太你有什么成绩来求赏赐?我说什么?我说我替死去 的公使管养着八个女人,没出丑,没私逃。皇上说,她们在哪里呢?我说什么?说她们 都死了?
    没有证据能得赏赐吗?我说什么?公使太太!“她的头贴在胸口上了。我要过 去,又怕她骂我。
    她又抬起头来,眼珠已经不转了:“公使太太,到过外国……不吃迷叶……恤金! 大匾……公使太太……”公使太太的头又低了下去,身子慢慢的向一边倒下来,躺在两 个妇人的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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