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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猫城记》十七~二十二

 十七
    我没和小蝎明说,他也没留我,可是我就住在那里了。
    第二天,我开始观察的工作。先看什么,我并没有一定的计划;出去遇见什么便看 什么似乎是最好的方法。
    在街的那边,我没看见过多少小孩子,原来小孩子都在街的这边呢。我心里喜欢了,猫人总算有这么一点好处:没忘了教育他们的孩子,街这边既然都是文化机关,小孩子 自然是来上学了。
    猫小孩是世界上最快活的小人们。脏,非常的脏,形容不出的那么脏;瘦,臭,丑,缺鼻短眼的,满头满脸长疮的,可是,都非常的快活。我看见一个脸上肿得象大肚罐子 似的,嘴已肿得张不开,腮上许多血痕,他也居然带着笑容,也还和别的小孩一块跳, 一块跑。我心里那点喜欢气全飞到天外去了。我不能把这种小孩子与美好的家庭学校联 想到一处。快活?正因为家庭学校社会国家全是糊涂蛋,才会养成这样糊涂的孩子们, 才会养成这种脏,瘦,臭,丑,缺鼻短眼的,可是还快活的孩子们。这群孩子是社会国 家的索引,是成人们的惩罚者。他们长大成人的时候不会使国家不脏,不瘦,不臭,不 丑;我又看见了那毁灭的巨指按在这群猫国的希望上,没希望!多妻,自由联合,只管 那么着,没人肯替他的种族想一想。爱的生活,在毁灭的巨指下讲爱的生活,不知死的 鬼!
    我先不要匆忙的下断语,还是先看了再说话吧。我跟着一群小孩走。来到一个学校:一个大门,四面墙围着一块空地。小孩都进去了。我在门外看着。小孩子有的在地上滚 成一团,有的往墙上爬,有的在墙上画图,有的在墙角细细检查彼此的秘密,都很快活。 没有先生。我等了不知有多久,来了三个大人。他们都瘦得象骨骼标本,好似自从生下 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手扶着墙,慢慢的蹭,每逢有一阵小风他们便立定哆嗦半天。他们慢慢的蹭进校门。孩子们照旧滚,爬,闹,看秘密。三位坐在地上,张着嘴喘气。孩 子们闹得更厉害了,他们三位全闭上眼,堵上耳朵,似乎唯恐得罪了学生们。又过了不 知多少时候,三位一齐立起来,劝孩子们坐好。学生们似乎是下了决心永不坐好。又过 了大概至少有一点钟吧,还是没坐好。幸而三位先生——他们必定是先生了——一眼看 见了我,“门外有外国人!”只这么一句,小孩子全面朝墙坐好,没有一个敢回头的。
    三位先生的中间那一位大概是校长,他发了话:“第一项唱国歌。”谁也没唱,大 家都愣了一会儿,校长又说:“第二项向皇上行礼。”谁也没行礼,大家又都愣了一会 儿。
    “向大神默祷。”这个时候,学生们似乎把外国人忘了,开始你挤我,我挤你,彼 此叫骂起来。“有外国人!”大家又安静了。“校长训话。”校长向前迈了一步,向大 家的脑勺子说:“今天是诸位在大学毕业的日子,这是多么光荣的事体!”
    我几乎要晕过去,就凭这群……大学毕业?但是,我先别动情感,好好的听着吧。
    校长继续的说:
    “诸位在这最高学府毕业,是何等光荣的事!诸位在这里毕业,什么事都明白了, 什么知识都有了,以后国家的大事便全要放在诸位的肩头上,是何等的光荣的事!”校 长打了个长而有调的呵欠。“完了!”
    两位教员拚命的鼓掌,学生又闹起来。
    “外国人!”安静了。“教员训话。”
    两位先生谦逊了半天,结果一位脸瘦得象个干倭瓜似的先生向前迈了一步。我看出来,这位先生是个悲观者,因为眼角挂着两点大泪珠。他极哀婉的说:“诸位,今天在 这最高学府毕业是何等光荣的事!”他的泪珠落下一个来。“我们国里的学校都是最高 学府,是何等光荣的事!”又落下一个泪珠来。“诸位,请不要忘了校长和教师的好处。 我们能作诸位的教师是何等的光荣,但是昨天我的妻子饿死了,是何等的……”他的泪 象雨点般落下来。挣扎了半天,他才又说出话来:“诸位,别忘了教师的好处,有钱的 帮点钱,有迷叶的帮点迷叶!诸位大概都知道,我们已经二十五年没发薪水了?诸位… …”他不能再说了,一歪身坐在地上。
    “发证书。”
    校长从墙根搬起些薄石片来,石片上大概是刻着些字,我没有十分看清。校长把石 片放在脚前,说:“此次毕业,大家都是第一,何等的光荣!现在证书放在这里,诸位 随便来拿,因为大家都是第一,自然不必分前后的次序。散会。”
    校长和那位先生把地下坐着的悲观者搀起,慢慢的走出来。学生并没去拿证书,大 家又上墙的上墙,滚地的滚地,闹成一团。
    什么把戏呢?我心中要糊涂死!回去问小蝎。
    小蝎和迷都出去了。我只好再去看,看完一总问他吧。
    在刚才看过的学校斜旁边又是一处学校,学生大概都在十五六岁的样子。有七八个 人在地上按着一个人,用些家伙割剖呢。旁边还有些学生正在捆两个人。这大概是实习 生理解剖,我想。不过把活人捆起来解剖未免太残忍吧?我硬着心看着,到底要看个水 落石出。一会儿的工夫,大家把那两个人捆好,都扔在墙根下,两个人一声也不出,大 概是已吓死过去。那些解剖的一边割宰,一边叫骂:“看他还管咱们不管,你个死东西! ”扔出一只胳膊来!“叫我们念书?不许招惹女学生?社会黑暗到这样,还叫我念书?! 还不许在学校里那么着?挖你的心,你个死东西!”鲜红的一块飞到空中!
    “把那两个死东西捆好了?抬过一个来!”
    “抬校长,还是历史教员?”
    “校长!”
    我的心要从口中跳出来了!原来这是解剖校长与教员!
    也许校长教员早就该杀,但是我不能看着学生们大宰活人。我不管谁是谁非,从人 道上想,我不能看着学生们——或任何人——随便行凶。我把手枪掏出来了。其实我喊 一声,他们也就全跑了,但是,我真动了气,我觉得这群东西只能以手枪对待,其实他 们哪值得一枪呢。口邦!我放了一枪。哗啦,四面的墙全倒了下来。大雨后的墙是受不 住震动的,我又作下一件错事。想救校长,把校长和学生全砸在墙底了!我心中没了主 意。就是杀校长的学生也是一条命,我不能甩手一走。但是怎样救这么些人呢?幸而, 墙只是土堆成的;我不知道近来心中怎么这样卑鄙,在这百忙中似乎想到:校长大概确 是该杀,看这校址的建筑,把钱他全自己赚了去,而只用些土堆成围墙。办学校的而私 吞公款,该杀。
    虽然是这么猜想,我可是手脚没闲着,连拉带扯,我很快的拉出许多人 来。每逢拉出一个土鬼,连看我一眼也不看便疯了似的跑去,象是由笼里往外掏放生的 鸽子似的。并没有受重伤的,我心中不但舒坦了,而且觉得这个把戏很有趣。最后把校长和教员也掏出来,他们的手脚全捆着呢,所以没跑。我把他们放在一旁;开始用脚各 处的踢,看土里边还有人没有,大概是没有了;可是我又踢了一遍。确乎觉得是没有人 了,我回来把两位捆着的土鬼都松了绑。
    待了好大半天,两位先生睁开了眼。我手下没有一些救急的药,和安神壮气的酒类,只好看着他们两个,虽然我急于问他们好多事情,可是我不忍得立刻问他们。两位先生 慢慢的坐起来,眼睛还带着惊惶的神气。我向他们一微笑,低声的问:“哪位是校长?”
    两人脸上带出十二分害怕的样子,彼此互相指了一指。神经错乱了,我想。
    两位先生偷偷的,慢慢的,轻轻的,往起站。我没动。我以为他们是要活动活动身上。他们立起来,彼此一点头,就好象两个雌雄相逐的蜻蜓在眼前飞过那么快,一眨眼 的工夫,两位先生已跑出老远。追是没用的,和猫人竞走我是没希望得胜的。我叹了一 口气,坐在土堆上。
    怎么一回事呢?噢,疑心!藐小!狡猾!谁是校长?他们彼此指了一指。刚活过命 来便想牺牲别人而保全自己,他们以为我是要加害于校长,所以彼此指一指。偷偷的, 慢慢的立起来,象蜻蜓飞跑了去!哈哈!我狂笑起来!我不是笑他们两个,我是笑他们 的社会:处处是疑心,藐小,自利,残忍。没有一点诚实,大量,义气,慷慨!学生解 剖校长,校长不敢承认自己是校长……黑暗,黑暗,一百分的黑暗!难道他们看不出我 救了他们?噢,黑暗的社会里哪有救人的事。我想起公使太太和那八个小妖精,她们大 概还在那里臭烂着呢!
    校长,先生,教员,公使太太,八个小妖精……什么叫人生?我不由的落了泪。
    到底是怎么回事?想不出,还得去问小蝎。
    十八
    下面是小蝎的话:
    在火星上各国还是野蛮人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教育制度,猫国是个古国。可是, 我们的现行教育制度是由外国抄袭来的。这并不是说我们不该摹仿别人,而是说取法别 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互相摹仿是该当的,而且是人类文明改进的一个重要动力。没有 人'裥形颐堑睦现贫龋颐潜匦胙П鹑说男轮贫龋庖鸭鏊咚汀5牵偃缥颐*能摹仿得好,使我们的教育与别国的并驾齐驱,我们自然便不能算十分低能。我们施行 新教育制度与方法已经二百多年,可是依然一塌糊涂,这证明我们连摹仿也不会;自己 原有的既行不开,学别人又学不好,我是个悲观者,我承认我们的民族的低能。
    低能民族的革新是个笑话,我们的新教育,所以,也是个笑话。
    你问为什么一点的小孩子便在大学毕业?你太诚实了,或者应说太傻了,你不知道 那是个笑话吗?毕业?那些小孩都是第一天入学的!要闹笑话就爽快闹到家,我们没有 其他可以自傲的事,只有能把笑话闹得彻底。这过去二百年的教育史就是笑话史,现在 这部笑话史已到了末一页,任凭谁怎样聪明也不会再把这个大笑话弄得再可笑一点。在 新教育初施行的时候,我们的学校也分多少等级,学生必须一步一步的经过试验,而后 才算毕业。
    经过二百年的改善与进步,考试慢慢的取消了,凡是个学生,不管他上课与 否,到时候总得算他毕业。可是,小学毕业与大学毕业自然在身分上有个分别,谁肯甘 心落个小学毕业的资格呢,小学与大学既是一样的不上课?所以我们彻底的改革了,凡 是头一天入学的就先算他在大学毕业,先毕业,而后——噢,没有而后,已经毕业了, 还要什么而后?
    这个办法是最好的——在猫国。在统计上,我们的大学毕业生数目在火星上各国中 算第一,数目第一也就足以自慰,不,自傲了;我们猫人是最重实际的。你看,屈指一 算,哪一国的大学毕业生人数也跟不上我们的,事实,大家都满意的微笑了。皇上喜欢 这个办法,要不是他热心教育,怎能有这么多大学毕业生?他对得起人民。教员喜欢这 个办法,人人是大学教师,每个学校都是最高学府,每个学生都是第一,何等光荣!家 长喜欢这个办法,七岁的小泥鬼,大学毕业;子弟聪明是父母的荣耀。学生更不必说了, 只要他幸而生在猫国,只要他不在六七岁的时期死了,他总可以得个大学毕业资格。从 经济上看呢,这个办法更妙得出奇:原先在初办学校的时候,皇上得年年拿出一笔教育 费,而教育出来的学生常和皇上反对为难,这岂不是花钱找麻烦?现在呢,皇上一个钱 不要往外拿,而年年有许多大学毕业生,这样的毕业生也不会和皇上过不去。饿死的教 员自然不少,大学毕业生人数可增加了呢。原先校长教员因为挣钱,一天到晚互相排挤, 天天总得打死几个,而且有时候鼓动学生乱闹,闹得大家不安;现在皇上不给他们钱, 他们还争什么?他们要索薪吧,皇上不理他们,招急了皇上,皇上便派兵打他们的脑勺。 他们的后盾是学生,可是学生现在都一入学便毕业,谁去再帮助他们呢。没有人帮助他 们闹事,他们只好等着饿死,饿死是老实的事,皇上就是满意教师们饿死。
    家长的儿童教育费问题解决了,他们只须把个小泥鬼送到学校里,便算没了他们的事。孩子们在家呢,得吃饭;孩子们入学校呢,也得吃饭;有饭吃,谁肯饿着小孩子; 没饭吃呢,小孩也得饿着;上学与不上学是一样的,为什么不去来个大学毕业资格呢? 反正书笔和其他费用是没有的,因为入学并不为读书,也就不读书,因为得资格,而且 必定得资格。你说这个方法好不好?
    为什么还有人当校长与教员呢,你问?
    这得说二百年来历史的演进。你看,在原先,学校所设的课程不同,造就出来的人 材也就不一样,有的学工,有的学商,有的学农……可是这些人毕业后,干什么呢?学 工的是学外国的一点技巧,我们没给他们预备下外国的工业;学商的是学外国的一些方 法,我们只有些个小贩子,大规模的事业只要一开张便被军人没收了;学农的是学外国 的农事,我们只种迷叶,不种别的;这样的教育是学校与社会完全无关,学生毕业以后 可干什么去?只有两条出路:作官与当教员。要作官的必须有点人情势力,不管你是学 什么的,只要朝中有人便能一步登天。谁能都有钱有势呢?作不着官的,教书是次好的 事业;反正受过新教育的是不甘心去作小工人小贩子的,渐渐的社会上分成两种人:学 校毕业的和非学校毕业的。前者是抱定以作官作教员为职业,后者是作小工人小贩子的。 这种现象对于政治的影响,我今天先不说;对于教育呢,我们的教育便成了轮环教育。 我念过书,我毕业后便去教你的儿女,你的儿女毕业了,又教我的儿女。在学识上永远 是那一套东西,在人格上天天有些退步,这怎样讲呢?毕业的越来越多了,除了几个能 作官的,其余的都要教书,哪有那么多学校呢?只好闹笑话。轮环教育本来只是为传授 那几本不朽之作的教科书,并不讲什么仁义道德,所以为争一个教席,有时候能引起一 二年的内战,杀人流血,好象大家真为教育事业拚命似的,其实只为那点薪水。
    慢慢的教育经费被皇上,政客,军人,都拿了去,大家开始专作索薪的运动,不去 教书。学生呢,看透了先生们是什么东西,也养成了不上课的习惯,于是开始刚才我说 的不读书而毕业的运动。这个运动断送了教育经费的命。皇上,政客,军人,家长,全 赞助这个运动;反正教育是没用的东西,而教员是无可敬畏的玩艺,大家乐得省几个钱 呢。但是,学校不能关门;恐怕外国人耻笑;于是入学便算大学毕业的运动成熟了。学 校照旧开着,大学毕业人数日见增加,可是一个钱不要花。这是由轮环教育改成普及教 育,即等于无教育,可是学校还开着。天大的笑话。
    这个运动成熟的时候,作校长与教师的并不因此而减少对于教育的热心,大家还是 一天到晚打得不可开交。为什么?原先的学校确是象学校的样子,有桌椅,有财产,有 一切的设备;有经费的时候,大家尽量赚钱,校长与教员只好开始私卖公产。争校长: 校产少的争校产多的,没校产的争有校产的,又打了个血花乱溅。皇上总是有人心的, 既停止了教育经费,怎再好意思禁止盗卖校产,于是学校一个一个的变成拍卖场,到了 现在,全变成四面墙围着一块空地。那么,现在为什么还有人愿意作校长教员呢?不干 是闲着,干也是闲着,何必不干呢?再说,有个校长教员的名衔到底是有用的,由学生 升为教员,由教员升为校长,这本来是轮环教育的必遵之路;现在呢,校长教员既无钱 可拿,只好借着这个头衔作升官的阶梯。这样,我们的学校里没教育,可是有学生有教 员有校长,而且任何学校都是最高学府。学生一听说自己的学校是最高学府,心眼里便 麻那么一下,而后天下太平。
    学校里既没有教育,真要读书的人怎办呢?恢复老制度——聘请家庭教师教子弟在 家中念书。自然,这只有富足的人家才能办到,大多数的儿童还是得到学校里去失学。 这个教育的失败把猫国的最后希望打得连影子也没有了。新教育的初一试行是污蔑新学 识的时期。新制度必须与新学识一同由外国搬运过来,学识而名之曰新的,显然是学识 老在往前进展,日新月异的搜求真理。可是新制度与新学识到了我们这里便立刻长了白 毛,象雨天的东西发霉。本来吗,采取别人家的制度学识最容易象由别人身上割下一块 肉补在自己身上,自己觉得只要从别人身上割来一块肉就够了,大家只管割取人家的新 肉,而不管肌肉所需的一切养分。取来一堆新知识,而不晓得研究的精神,势必走到轮 环教育上去不可。
    这是污辱新知识,可是,在这个时期,人们确是抱着一种希望,虽然 他们以为从别人身上割取一块新******会使自己长生不老是错误的,可是究竟他们有这么 一点迷信,他们总以为只要新知识一到——不管是多么小的一点——他们立刻会与外国一样的兴旺起来。这个梦想与自傲还是可原谅的,多少是有点希冀的。到了现在,人们 只知道学校是争校长,打教员,闹风潮的所在,于是他们把这个现象与新知识煮在一个 锅里咒骂了:新知识不但不足以强国,而且是毁人的,他们想。这样,由污蔑新知识时 期进而为咒骂新知识时期。现在家庭聘请教师教读子弟,新知识一概除外,我们原有的 老石头书的价钱增长了十倍。我的祖父非常的得意,以为这是国粹战胜了外国学问。我 的父亲高兴了,他把儿子送到外国读书,以为这么一办,只有他的儿子可以明白一切, 可以将来帮助他利用新知识去欺骗那些抱着石头书本的人。父亲是精明强干的,他总以 为外国的新知识是有用的,可是只要几个人学会便够了,有几个学会外国的把戏,我们便会强盛起来。可是一班的人还是同情于祖父:新知识是种魔术邪法,只会使人头晕目眩,只会使儿子打父亲,女儿骂母亲,学生杀教员,一点好处也没有。这咒骂新知识的 时期便离亡国时期很近了。
    你问,这新教育崩溃的原因何在?我回答不出。我只觉得是因为没有人格。你看, 当新教育初一来到的时候,人们为什么要它?是因为大家想多发一点财,而不是想叫子 弟多明白一点事,是想多造出点新而好用的东西,不是想叫人们多知道一些真理。这个 态度已使教育失去养成良好人格和启发研究精神的主旨的一部分。及至新学校成立了, 学校里有人,而无人格,教员为挣钱,校长为挣钱,学生为预备挣钱,大家看学校是一 种新式的饭铺;什么是教育,没有人过问。又赶上国家衰弱,社会黑暗,皇上没有人格, 政客没有人格,人民没有人格,于是这学校外的没人格又把学校里的没人格加料的洗染 了一番。自然,在这贫弱的国家里,许多人们连吃还吃不饱,是很难以讲到人格的,人 格多半是由经济压迫而堕落的。不错。但是,这不足以作办教育的人们的辩护。为什么 要教育?救国。
    怎样救国?知识与人格。这在一办教育的时候便应打定主意,这在一愿 作校长教师的时候便应该牺牲了自己的那点小利益。也许我对于办教育的人的期许过重 了。人总是人,一个教员正和一个妓女一样的怕挨饿。我似乎不应专责备教员,我也确 乎不肯专责备他们。但是,有的女人纵然挨饿也不肯当妓女,那么,办教育的难道就不 能咬一咬牙作个有人格的人?自然,政府是最爱欺侮老实人的,办教育的人越老实便越 受欺侮;可是,无论怎样不好的政府,也要顾及一点民意吧。假如我们办教育的真有人 格,造就出的学生也有人格,社会上能永远瞎着眼看不出好坏吗?假如社会看办教育的人如慈父,而造就出的学生都能在社会上有些成就,政府敢轻视教育?敢不发经费?我 相信有十年的人格教育,猫国便会变个样子。可是,新教育已办了二百年了,结果?假 如在老制度之下能养成一种老实,爱父母,守规矩的人们,怎么新教育会没有相当的好 成绩呢?人人说——尤其是办教育的人们——社会黑暗,把社会变白了是谁的责任?办 教育的人只怨社会黑暗,而不记得他们的责任是使社会变白了的,不记得他们的人格是 黑夜的星光,还有什么希望?!我知道我是太偏,太理想。但是办教育的人是否都应当 有点理想?我知道政府社会太不帮忙他们了,但是谁愿意帮忙与政府社会中一样坏的人?
    你看见了那宰杀教员的?先不用惊异。那是没人格的教育的当然结果。教员没人格,学生自然也跟着没人格。不但是没人格,而且使人们倒退几万年,返回古代人吃人的光景。人类的进步是极慢的,可是退步极快,一时没人格,人便立刻返归野蛮,况且我们 办了二百年的学校?在这二百年中天天不是校长与校长或教员打,便是教员与教员或校 长打,不是学生与学生打,便是学生与校长教员打;打是会使人立刻变成兽的,打一次 便增多一点野性,所以到了现在,学生宰几个校长或教员是常见的事。你也用不着为校 长教员抱不平,我们的是轮环教育,学生有朝一日也必变成校长或教员,自有人来再杀 他们。好在多几个这样的校长教师与社会上一点关系没有,学校里谁杀了谁也没人过问。 在这种黑暗社会中,人们好象一生出来便小野兽似的东闻闻西抓抓,希望搜寻到一点可 吃的东西,一粒砂大的一点便宜都足使他们用全力去捉到。这样的一群小人们恰好在学 校里遇上那么一群教师,好象一群小饿兽遇见一群老饿兽,他们非用爪牙较量较量不可 了,贪小便宜的欲望烧起由原人遗下来的野性,于是为一本书,一个迷叶,都可以打得 死尸满地。闹风潮是青年血性的激动,是有可原谅的;但是,我们此处的风潮是另有风 味的,借题目闹起来,拆房子毁东西,而后大家往家里搬砖拾破烂,学生心满意足,家 长也皆大欢喜。因闹风潮而家中白得了几块砖,一根木棍,风潮总算没有白闹。校长教 师是得机会就偷东西,学生是借机会就拆毁,拆毁完了往家里搬运。校长教师该死。学 生该死。学生打死校长教师正是天理昭彰,等学生当了校长教师又被打死也是理之当然, 这就是我们的教育。教育能使人变成野兽,不能算没有成绩,哈哈!十九
    小蝎是个悲观者。我不能不将他的话打些折扣。但是,学生入学先毕业,和屠宰校 长教员,是我亲眼见的;无论我怎样怀疑小蝎的话,我无从与他辩驳。我只能从别的方 面探问。“那么,猫国没有学者?”我问。
    “有。而且很多。”我看出小蝎又要开玩笑了。果然,他不等我问便接着说:“学 者多,是文化优越的表示,可是从另一方面看,也是文化衰落的现象,这要看你怎么规 定学者的定义。自然我不会给学者下个定义,不过,假如你愿意看看我们的学者,我可 以把他们叫来。”
    “请来,你是说?”我矫正他。
    “叫来!请,他们就不来了,你不晓得我们的学者的脾气;你等着看吧!迷,去把 学者们叫几个来,说我给他们迷叶吃。叫星,花们帮着你分头去找。”
    迷笑嘻嘻的走出去。
    我似乎没有可问的了,一心专等看学者,小蝎拿来几片迷叶,我们俩慢慢的嚼着, 他脸上带着点顶淘气的笑意。
    迷和星,花,还有几个女的先回来了,坐了个圆圈把我围在当中。大家看着我,都 带出要说话又不敢说的神气。“留神啊,”小蝎向我一笑,“有人要审问你了!”她们 全唧唧的笑起来。迷先说了话:“我们要问点事,行不行?”
    “行。不过,我对于妇女的事可知道的不多。”我也学会小蝎的微笑与口气。
    “告诉我们,你们的女子什么样儿?”大家几乎是一致的问。
    我知道我会回答得顶有趣味:“我们的女子,脸上擦******。”大家“噢”了一声。
    “头发收拾得顶好看,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分缝,有的向后拢,都擦着香水香油。” 大家的嘴全张得很大,彼此看了看头上的短毛,又一齐闭上嘴,似乎十二分的失望。“ 耳朵上挂着坠子,有的是珍珠,有的是宝石,一走道儿坠子便前后的摇动。”大家摸了 摸脑勺上的小耳朵,有的——大概是花——似乎要把耳朵揪下来。“穿着顶好看的衣裳,虽然穿着衣裳,可是设法要露出点肌肉来,若隐若现,比你们这全光着的更好看。”我 是有点故意与迷们开玩笑:“光着身子只有肌肉的美,可是肌肉的颜色太一致,穿上各 种颜色的衣裳呢,又有光彩,又有颜色,所以我们的女子虽然不反对赤身,可是就在顶 热的夏天也多少穿点东西。还穿鞋呢,皮子的,缎子的,都是高底儿,鞋尖上镶着珠子, 鞋跟上绣着花,好看不好看?”我等她们回答。没有出声的,大家的嘴都成了个大写的 “O”。“在古时候,我们的女子有把脚裹得这么小的,”我把大指和食指捏在一块比 了一比,“现在已经完全不裹脚了,改为——”大家没等我说完这句,一齐出了声:“ 为什么不裹了呢?为什么不裹了呢?糊涂!脚那么小,多么好看,小脚尖上镶上颗小珠 子,多么好看!”大家似乎真动了感情,我只好安慰她们:“别忙,等我说完!她们不 是不裹脚了吗,可是都穿上高底鞋,脚尖在这儿,”我指了指鼻尖,“脚踵在这儿,” 我指了头顶,“把身量能加高五寸。好看哪,而且把脚骨窝折了呢,而且有时候还得扶 着墙走呢,而且设若折了一个底儿还一高一低的蹦呢!”大家都满意了,可是越对地球 上的女子满意,对她们自己越觉得失望,大家都轻轻的把脚藏在腿底下去了。
    我等着她们问我些别的问题。哼,大家似乎被高底鞋给迷住了:
    “鞋底有多么高,你说?”一个问。
    “鞋上面有花,对不对?”又一个问。
    “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响?”又一个问。
    “脚骨怎么折?是穿上鞋自然的折了呢,还是先弯折了脚骨再穿鞋?”又一个问。
    “皮子作的?人皮行不行?”又一个问。
    “绣花?什么花?什么颜色?”又一个问。
    我要是会制革和作鞋,当时便能发了财,我看出来。我正要告诉她们,我们的女子 除了穿高底鞋还会作事,学者们来到了。
    “迷,”小蝎说,“去预备迷叶汁。”又向花们说,“你们到别处去讨论高底鞋吧。 ”
    来了八位学者,进门向小蝎行了个礼便坐在地上,都扬着脸向上看,连捎我一眼都 不屑于。
    迷把迷叶汁拿来,大家都慢慢的喝了一大气,闭上眼,好似更不屑于看我了。
    他们不看我,正好;我正好细细的看他们。八位学者都极瘦,极脏,连脑勺上的小 耳朵都装着两兜儿尘土,嘴角上堆着两堆吐沫,举动极慢,比大蝎的动作还要更阴险稳 慢着好多倍。
    迷叶的力量似乎达到生命的根源,大家都睁开眼,又向上看着。忽然一位说了话:“猫国的学者是不是属我第一?”他的眼睛向四外一瞭,捎带着捎了我一下。
    其余的七位被这一句话引得都活动起来,有的搔头,有的咬牙,有的把手指放在嘴里,然后一齐说:“你第一?连你爸爸算在一块,不,连你祖父算在一块,全是混蛋!”
    我以为这是快要打起来了。谁知道,自居第一学者的那位反倒笑了,大概是挨骂挨 惯了。
    “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自己,三辈子全研究天文,全研究天文,你们什么东西!
    外国人研究天文用许多器具,镜子,我们世代相传讲究只用肉眼,这还不算本事;我们 讲究看得出天文与人生祸福的关系,外国人能懂得这个吗?昨天我夜观天象,文星正在 我的头上,国内学者非我其谁?“”要是我站在文星下面,它便在我头上!“小蝎笑着 说。
    “大人说得极是!”天文学家不言语了。
    “大人说得极是!”其余的七位也找补了一句。半天,大家都不出声了。
    “说呀!”小蝎下了命令。
    有一位发言:“猫国的学者是不是属我第一?”他把眼睛向四外一瞭.“天文可算学问?谁也知道,不算!读书必须先识字,字学是唯一的学问。我研究了三十年字学了, 三十年,你们谁敢不承认我是第一的学者?谁敢?”
    “放你娘的臭屁!”大家一齐说。
    字学家可不象天文家那么老实,抓住了一位学者,喊起来:“你说谁呢?你先还我债,那天你是不是借了我一片迷叶?还我,当时还我,不然,我要不把你的头拧下来, 我不算第一学者!”
    “我借你一片迷叶,就凭我这世界著名的学者,借你一片迷叶,放开我,不要脏了 我的胳臂!”
    “吃了人家的迷叶不认账,好吧,你等着,你等我作字学通论的时候,把你的姓除外,我以国内第一学者的地位告诉全世界,说古字中就根本没有你的姓,你等着吧!”
    借吃迷叶而不认账的学者有些害怕了,向小蝎央告:“大人,大人!赶快借给我一 片迷叶,我好还他!大人知道,我是国内第一学者,但是学者是没钱的人。穷既是真的, 也许我借过他一片迷叶吃,不过不十分记得。大人,我还得求你一件事,请你和老大人 求求情,多给学者一些迷叶。旁人没迷叶还可以,我们作学者的,尤其我这第一学者, 没有迷叶怎能作学问呢?你看,大人,我近来又研究出我们古代刑法确是有活剥皮的一 说,我不久便作好一篇文章,献给老大人,求他转递给皇上,以便恢复这个有趣味,有 历史根据的刑法。就这一点发现,是不是可算第一学者?字学,什么东西!只有历史是 真学问!”
    “历史是不是用字写的?还我一片迷叶!”字学家态度很坚决。
    小蝎叫迷拿了一片迷叶给历史学家,历史学家掐了一半递给字学家,“还你,不该! ”
    字学家收了半片迷叶,咬着牙说:“少给我半片!你等着,我不偷了你的老婆才怪! ”
    听到“老婆”,学者们似乎都非常的兴奋,一齐向小蝎说:“大人,大人!我们学 者为什么应当一人一个老婆,而急得甚至于想偷别人的老婆呢?我们是学者,大人,我 们为全国争光,我们为子孙万代保存祖宗传留下的学问,为什么不应当每人有至少三个 老婆呢?”
    小蝎没言语。
    “就以星体说吧,一个大星总要带着几个小星的,天体如此,人道亦然,我以第一 学者的地位证明一人应该有几个老婆的;况且我那老婆的‘那个’是不很好用的!”“ 就以字体说吧,古时造字多是女字旁的,可见老婆应该是多数的。我以第一学者的地位 证明老婆是应该不只一个的;况且,”下面的话不便写录下来。
    各位学者依次以第一学者的地位证明老婆是应当多数的,而且全拿出不便写出的证据。我只能说,这群学者眼中的女子只是“那个”。
    小蝎一言没发。
    “大人想是疲倦了?我们,我们,我们,”
    “迷,再给他们点迷叶,叫他们滚!”小蝎闭着眼说。“谢谢大人,大人体谅!” 大家一齐念道。
    迷把迷叶拿来,大家乱抢了一番,一边给小蝎行礼道谢,一边互相诟骂,走了出去。
    这群学者刚走出去,又进了一群青年学者。原来他们已在外边等了半天,因为怕和 老年学者遇在一处,所以等了半天。新旧学者遇到一处至少要出两条人命的。
    这群青年学者的样子好看多了,不瘦,不脏,而且非常的活泼。进来,先向迷行礼,然后又向我招呼,这才坐下。我心中痛快了些,觉得猫国还有希望。
    小蝎在我耳旁嘀咕:“这都是到过外国几年而知道一切的学者。”
    迷拿来迷叶,大家很活泼的争着吃得很高兴,我的心又凉了。
    吃过迷叶,大家开始谈话。他们谈什么呢?我是一字不懂!我和小蝎来往已经学得 许多新字,可是我听不懂这些学者的话。我只听到一些声音:咕噜吧唧,地冬地冬,花 拉夫司基……什么玩艺呢?
    我有点着急,因为急于明白他们说些什么,况且他们不断的向我说,而我一点答不上,只是傻子似的点头假笑。“外国先生的腿上穿着什么?”
    “裤子。”我回答,心中有点发糊涂。
    “什么作的?”一位青年学者问。
    “怎么作的?”又一位问。
    “穿裤子是表示什么学位呢?”又一位问。
    “贵国是不是分有裤子阶级,与无裤子阶级呢?”又一位问。
    我怎么回答呢?我只好装傻假笑吧。
    大家没得到我回答,似乎很失望,都过来用手摸了摸我的破裤子。
    看完裤子,大家又咕噜吧唧,地冬地冬,花拉夫司基……起来,我都快闷死了!
    好容易大家走了,我才问小蝎,他们说的是什么。“你问我哪?”小蝎笑着说,“ 我问谁去呢?他们什么也没说。”
    “花拉夫司基?我记得这么一句。”我问。
    “花拉夫司基?还有通通夫司基呢,你没听见吗?多了!他们只把一些外国名词联 到一处讲话,别人不懂,他们自己也不懂,只是听着热闹。会这么说话的便是新式学者。 我知道花拉夫司基这句话在近几天正在走运,无论什么事全是花拉夫司基,父母打小孩 子,皇上吃迷叶,学者自杀,全是花拉夫司基。其实这个字当作‘化学作用’讲。等你 再遇见他们的时候,你只管胡说,花拉夫司基,通通夫司基,大家夫司基,他们便以为 你是个学者。只要名词,不必管动词,形容字只须在夫司基下面加个‘的’字。”
    “看我的裤子又是什么意思呢?”我问。
    “迷们问高底鞋,新学者问裤子,一样的作用。青年学者是带些女性的,讲究清洁 漂亮时髦,老学者讲究直擒女人的那个,新学者讲究献媚。你等着看,过几天青年学者 要不都穿上裤子才怪。”
    我觉得屋中的空气太难过了,没理小蝎,我便往外走。门外花们一群女子都扶着墙,脚后跟下垫着两块砖头,练习用脚尖走路呢。
    二十
    悲观者是有可取的地方的:他至少要思虑一下才会悲观,他的思想也许很不健全, 他的心气也许很懦弱,但是他知道用他的脑子。因此,我更喜爱小蝎一些。对于那两群 学者,我把希望放在那群新学者身上,他们也许和旧学者一样的糊涂,可是他们的外表 是快乐的,活泼的,只就这一点说,我以为他们是足以补小蝎的短处的;假如小蝎能鼓 起勇气,和这群青年一样的快乐活泼,我想,他必定会干出些有益于社会国家的事业。 他需要几个乐观者作他的助手。我很想多见一见那群新学者,看看他们是否能帮助小蝎。
    我从迷们打听到他们的住处。
    去找他们,路上经过好几个学校。我没心思再去参观。我并不愿意完全听信小蝎的话,但是这几个学校也全是四面土墙围着一块空地。即使这样的学校能不象小蝎所说的 那么坏,我到底不能承认这有什么可看的地方。对于街上来来往往的男女学生,我看他 们一眼,眼中便湿一会儿。他们的态度,尤其是岁数大一点的,正和大蝎被七个猫人抬 着走的时候一样,非常的傲慢得意,好象他们个个以活神仙自居,而丝毫没觉到他们的 国家是世界上最丢脸的国家似的。办教育的人糊涂,才能有这样无知学生,我应当原谅 这群青年,但是,二十上下岁的人们居然能一点看不出事来,居然能在这种地狱里非常 的得意,非常的傲慢,我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心肝。有什么可得意的呢?我几乎要抓住 他们审问了;但是谁有那个闲工夫呢!
    我所要找的新学者之中有一位是古物院的管理员,我想我可以因拜访他而顺手参观 古物院。古物院的建筑不小,长里总有二三十间房子。门外坐着一位守门的,猫头倚在 墙上,正睡得十分香甜。我探头往里看,再没有一个人影。古物院居然可以四门大开, 没有人照管着,奇!况且猫人是那么爱偷东西,怪!我没敢惊动那位守门的,自己硬往 里走。
    穿过两间空屋子,遇见了我的新朋友。他非常的快乐,干净,活泼,有礼貌,我 不由的十分喜爱他。他的名字叫猫拉夫司基。我知道这决不是猫国的通行名字,一定是 个外国字。
    我深怕他跟我说一大串带“夫司基”字尾的字,所以我开门见山的对他说明 我是要参观古物,求他指导一下。我想,他决不会把古物也都“夫司基”了;他不“夫 司基”,我便有办法。“请,请,往这边请。”猫拉夫司基非常的快活,客气。我们进 了一间空屋子,他说:“这是一万年前的石器保存室,按照最新式的方法排列,请看吧。 ”
    我向四围打量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又来得邪!”我心里说。还没等发问,他向 墙上指了一指,说:“这是一万年前的一座石罐,上面刻着一种外国字,价值三百万国魂。”
    噢,我看明白了,墙上原来刻着一行小字,大概那个价值三百万的石罐在那里陈列过。
    “这是一万零一年的一个石斧,价值二十万国魂。这是一万零二年的一套石碗,价 值一百五十万。这是……三十万。这是……四十万。”
    别的不说,我真佩服他把古物的价值能记得这么烂熟。又进了一间空屋子,他依然 很客气殷勤的说:“这是一万五千年前的书籍保存室,世界上最古的书籍,按照最新式 的编列法陈列。”
    他背了一套书名和价值;除了墙上有几个小黑虫,我是什么也没看见。
    一气看了十间空屋子,我的忍力叫猫拉夫司基给耗干了,可是我刚要向他道谢告别,到外面吸点空气去,他把我又领到一间屋子,屋子外面站着二十多个人,手里全拿着木棍!里面确是有东西,谢天谢地,我幸而没走,十间空的,一间实的,也就算不虚此行。
    “先生来得真凑巧,过两天来,可就看不见这点东西了。”猫拉夫司基十二分殷勤 客气的说:“这是一万二千年前的一些陶器,按照最新式的排列方法陈列。一万二千年 前,我们的陶器是世界上最精美的,后来,自从八千年前吧,我们的陶业断绝了,直到 如今,没有人会造。”
    “为什么呢?”我问。
    “呀呀夫司基。”
    什么意思,呀呀夫司基?没等我问,他继续的说:“这些陶器是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现在已经卖给外国,一共卖了三千万万国魂,价钱并不算高,要不是政府急于出售,大概至少可以卖到五千万万。前者我们卖了些不到一万年的石器,还卖到两千万万,这 次的协定总算个失败。政府的失败还算小事,我们办事的少得一些回扣是值得注意的。 我们指着什么吃饭?薪水已经几年不发了,不仗着出卖古物得些回扣,难道叫我们天天 喝风?
    自然古物出卖的回扣是很大的,可是看管古物的全是新式的学者,我们的日常花 费要比旧学者高上多少倍,我们用的东西都来自外国,我们买一件东西都够老读书的人 们花许多日子的,这确是一个问题!“猫拉夫司基的永远快乐的脸居然带出些悲苦的样 子。
    为什么将陶业断绝?呀呀夫司基!出卖古物?学者可以得些回扣。我对于新学者的 希望连半点也不能存留了。我没心再细问,我简直不屑于再与他说话了。我只觉得应当 抱着那些古物痛哭一场。不必再问了,政府是以出卖古物为财政来源之一,新学者是只 管拿回扣,和报告卖出的古物价值,这还有什么可问的。但是,我还是问了一句:“假 如这些东西也卖空了,大家再也拿不到回扣,又怎办呢?”
    “呀呀夫司基!”
    我明白了,呀呀夫司基比小蝎的“敷衍”又多着一万多分的敷衍。我恨猫拉夫司基,更恨他的呀呀夫司基。
    吃惯了迷叶是不善于动气的,我居然没打猫拉夫司基两个嘴巴子。我似乎想开了, 一个中国人何苦替猫人的事动气呢。我看清了:猫国的新学者只是到过外国,看了些, 或是听了些,最新的排列方法。他们根本没有丝毫判断力,根本不懂哪是好,哪是坏, 只凭听来的一点新排列方法来混饭吃。陶业绝断了是多么可惜的事,只值得个呀呀夫司 基!出售古物是多么痛心的事,还是个呀呀夫司基!没有骨气,没有判断力,没有人格, 他们只是在外国去了一遭,而后自号为学者,以便舒舒服服的呀呀夫司基!
    我并没向猫拉夫司基打个招呼便跑了出来。我好象听见那些空屋子里都有些呜咽的 声音,好象看见一些鬼影都掩面而泣。设若我是那些古物,假如古物是有魂灵的东西, 我必定把那出卖我的和那些新学者全弄得七窍流血而亡!
    到了街上,我的心平静了些。在这种黑暗社会中,把古物卖给外国未必不是古物的 福气。偷盗,毁坏,是猫人最惯于作的事,与其叫他们自己把历史上宝物给毁坏了,一 定不如拿到外国去保存着。不过,这只是对古物而言,而决不能拿来原谅猫拉夫司基。 出卖古物自然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但是他那点靦不为耻的态度是无可原谅的。他似乎根 本不晓得什么叫作耻辱。历史的骄傲,据我看,是人类最难消灭的一点根性。可是猫国 青年们竟自会丝毫不动感情的断送自家历史上的宝贝,况且猫拉夫司基还是个学者,学 者这样,不识字的人们该当怎样呢。我对猫国复兴的希望算是连根烂的一点也没有了。 努力过度有时候也足以使个人或国家死亡,但是我不能不钦佩因努力而吐血身亡的。猫 拉夫司基们只懂得呀呀夫司基,无望!
    无心再去会别个新学者了。也不愿再看别的文化机关。多见一个人多减去我对“理 想的人”的一分希望,多看一个机关多使我落几点泪,何苦呢!小蝎是可佩服的,他不 领着我来看,也不事先给我说明,他先叫我自己看,这是有言外之意的。
    路过一个图书馆,我不想进去看,恐怕又中了空城计。从里边走出一群学生来,当 然是阅书的了,又引起我的参观欲。图书馆的建筑很不错,虽然看着象年久失修的样子, 可是并没有塌倒的地方。
    一进大门,墙上有几个好似刚写好的白字:“图书馆革命。”图书馆向谁革命呢? 我是个不十分聪明的人,不能立刻猜透。往里走了两步,只顾看墙上的字,冷不防我的 腿被人抱住了,“救命!”地上有人喊了一声。
    地上躺着十来个人呢,抱住我的腿的那位是,我认出来,新学者之一。他们的手脚 都捆着呢。我把他们全放开,大家全象放生的鱼一气儿跑出多远去,只剩下那位新学者。
    “怎么回事?”我问。
    “又革命了!这回是图书馆革命!”他很惊惶的说。“图书馆革了谁的命?”
    “人家革了图书馆的命!先生请看,”他指了指他的腿部。
    噢,他原来穿上了一条短裤子。但是穿上裤子与图书馆革命有什么关系呢?
    “先生不是穿裤子吗?我们几个学者是以介绍外国学问道德风俗为职志的,所以我 们也开始穿裤子。”他说:“这是一种革命事业。”
    “革命事业没有这么容易的!”我心里说。
    “我穿上裤子,可糟了,隔壁的大学学生见我这革命行为,全找了我来,叫我给他 们每人一条裤子。我是图书馆馆长,我卖出去的书向来是要*指且坏闱模蛭*学生很有些位信仰‘大家夫司基主义’的。我不能不卖书,不卖书便没法活着,卖书不 能不分给他们一点钱,大家夫司基的信仰者是很会杀人的。可是,大家夫司基惯了,今 天他们看见我穿上裤子,也要大家夫司基,我哪有钱给大家都作裤子,于是他们反革命 起来;我穿裤子是革命事业,他们穿不上裤子又来革我的命,于是把我们全绑起来,把 我那一点积蓄全抢了去!”
    “他们倒没抢图书?”我不大关心个人的得失,我要看的是图书馆。
    “不能抢去什么,图书在十五年前就卖完了,我们现在专作整理的工作。”
    “没书还整理什么呢?”
    “整理房屋,预备革命一下,把图书室改成一座旅馆,名称上还叫图书馆,实际上 可以租出去收点租,本来此地已经驻过许多次兵,别人住自然比兵们要规矩一点的。” 我真佩服了猫人,因为佩服他们,我不敢再往下听了;恐怕由佩服而改为骂街了。
    二十一
    夜间又下了大雨。猫城的雨似乎没有诗意的刺动力。任凭我怎样的镇定,也摆脱不 开一种焦躁不安之感。墙倒屋塌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全城好象遇风的海船,没有一处, 没有一刻,不在颤战惊恐中。毁灭才是容易的事呢,我想,只要多下几天大雨就够了。 我决不是希望这不人道的事实现,我是替猫人们难过,着急。他们都是为什么活着呢? 他们到底是怎么活着呢?我还是弄不清楚;我只觉得他们的历史上有些极荒唐的错误, 现在的人们正在为历史的罪过受惩罚,假如这不是个过于空洞与玄幻的想法。
    “大家夫司基”,我又想起这个字来,反正是睡不着,便醒着作梦玩玩吧。不管这 个字,正如旁的许多外国字,有什么意思,反正猫人是受了字的害处不浅,我想。
    学生们有许多信仰大家夫司基的,我又想起这句话。我要打算明白猫国的一切,我 非先明白一些政治情形不可了。我从地球上各国的历史上看清楚:学生永远是政治思想 的发酵力;学生,只有学生的心感是最敏锐的;可是,也只有学生的热烈是最浮浅的, 假如心感的敏锐只限于接收几个新奇的字眼。假如猫学生真是这样,我只好对猫国的将 来闭上眼!只责备学生,我知道,是不公平的,但是我不能不因期望他们而显出责备他 们的意思。我必须看看政治了。差不多我一夜没能睡好,因为急于起去找小蝎,他虽然 说他不懂政治,但是他必定能告诉我一些历史上的事实;没有这些事实我是无从明白目 前的状况的,因为我在此地的日子太浅。我起来的很早,为是捉住小蝎。
    “告诉我,什么是大家夫司基?”我好象中了迷。“那便是人人为人人活着的一种 政治主义。”小蝎吃着迷叶说。“在这种政治主义之下,人人工作,人人快活,人人安 全,社会是个大机器,人人是这个大机器的一个工作者,快乐的安全的工作着的小钉子 或小齿轮。的确不坏!”“火星上有施行这样主义的国家?”
    “有的是,行过二百多年了。”
    “贵国呢?”
    小蝎翻了翻白眼,我的心跳起来了。待了好大半天,他说:“我们也闹过,闹过, 记清楚了;我们向来不‘实行’任何主义。”
    “为什么‘闹过’呢?”
    “假如你家中的小孩子淘气,你打了他几下,被我知道了,我便也打我的小孩子一顿,不是因他淘气,是因为你打了孩子所以我也得去打;这对于家务便叫作闹过,对政 治也是如此。”
    “你似乎是说,你们永远不自己对自己的事想自己的办法,而是永远听见风便是雨 的随着别人的意见闹?你们永远不自己盖房子,打个比喻说,而是老租房子住?”“或 者应当说,本来无须穿裤子,而一定要穿,因为看见别人穿着,然后,不自己按着腿的 尺寸去裁缝,而只去买条旧裤子。”
    “告诉我些个过去的事实吧!”我说:“就是闹过的也好,闹过的也至少引起些变动,是不是?”
    “变动可不就是改善与进步。”
    小蝎这家伙确是厉害!我微笑了笑,等着他说。他思索了半天:
    “从哪里说起呢?!火星上一共有二十多国,一国有一国的政治特色与改革。我们 偶尔有个人听说某国政治的特色是怎样,于是大家闹起来。又忽然听到某国政治上有了 改革,大家又急忙闹起来。结果,人家的特色还是人家的,人家的改革是真改革了,我 们还是我们;假如你一定要知道我们的特色,越闹越糟便是我们的特色。”
    “还是告诉我点事实吧,哪怕极没系统呢。”我要求他。“先说哄吧。”
    “哄?什么东西?”
    “这和裤子一样的不是我们原有的东西。我不知道你们地球上可有这种东西,不, 不是东西,是种政治团体组织——大家联合到一块拥护某种政治主张与政策。”
    “有的,我们的名字是政党。”
    “好吧,政党也罢,别的名字也罢,反正到了我们这里改称为哄。你看,我们自古 以来总是皇上管着大家的,人民是不得出声的。忽然由外国来了一种消息,说:人民也 可以管政事;于是大家怎想怎不能逃出这个结论——这不是起哄吗?再说,我们自古以 来是拿洁身自好作道德标准的,忽然听说许多人可以组成个党,或是会,于是大家怎翻 古书怎找不到个适当的字;只有哄字还有点意思:大家到一处为什么?为是哄。于是我 们便开始哄。我告诉过你,我不懂政治;自从哄起来以后,政治——假如你能承认哄也 算政治——的变动可多了,我不能详细的说;我只能告诉你些事实,而且是粗枝大叶的。 ”
    “说吧,粗枝大叶的说便好。”我唯恐他不往下说了。“第一次的政治的改革大概 是要求皇上允许人民参政,皇上自然是不肯了,于是参政哄的人们联合了许多军人加入 这个运动,皇上一看风头不顺,就把参政哄的重要人物封了官。哄人作了官自然就要专 心作官了,把哄的事务忘得一干二净。恰巧又有些人听说皇上是根本可以不要的,于是 大家又起哄,非赶跑皇上不可。这个哄叫作民政哄。皇上也看出来了,打算寻个心静, 非用以哄攻哄的办法不可了,于是他自己也组织了一个哄,哄员每月由皇上手里领一千 国魂。民政哄的人们一看红了眼,立刻屁滚尿流的向皇上投诚,而皇上只允许给他们每 月一百国魂。几乎破裂了,要不是皇上最后给添到一百零三个国魂。这些人们能每月白 拿钱,引起别人的注意,于是一人一哄,两人一哄,十人一哄,哄的名字可就多多了。”
    “原谅我问一句,这些哄里有真正的平民在内没有?”“我正要告诉你。平民怎能 在内呢,他们没受过教育,没知识,没脑子,他们干等着受骗,什么办法也没有。不论 哪一哄起来的时候,都是一口一个为国为民。得了官作呢,便由皇上给钱,皇上的钱自 然出自人民身上。得不到官作呢,拚命的哄,先是骗人民供给钱,及至人民不受骗了, 便联合军人去给人民上脑箍。哄越多人民越苦,国家越穷。”我又插了嘴:“难道哄里 就没有好人?就没有一个真是为国为民的?”
    “当然有!可是你要知道,好人也得吃饭,革命也还要恋爱。吃饭和恋爱必需钱, 于是由革命改为设法得钱,得到钱,有了饭吃,有了老婆,只好给钱作奴隶,永远不得 翻身,革命,政治,国家,人民,抛到九霄云外。”
    “那么,有职业,有饭吃的人全不作政治运动?”我问。“平民不能革命,因为不懂,什么也不懂。有钱的人,即使很有知识,不能革命,因为不敢;他只要一动,皇上 或军人或哄员便没收他的财产。他老实的忍着呢,或是捐个小官呢,还能保存得住一些 财产,虽然不能全部的落住;他要是一动,连根烂。只有到过外国的,学校读书的,流 氓,地痞,识几个字的军人,才能干政治,因为他们进有所得,退无一失,哄便有饭吃, 不哄便没有饭吃,所以革命在敝国成了一种职业。因此,哄了这么些年,结果只有两个 显明的现象:第一,政治只有变动,没有改革。这样,民主思想越发达,民众越贫苦。 第二,政哄越多,青年们越浮浅。大家都看政治,不管学识,即使有救国的真心,而且 拿到政权,也是事到临头白瞪眼!没有应付的能力与知识。这么一来,老人们可得了意, 老人们一样没有知识,可是处世的坏主意比青年们多的多。青年们既没真知识,而想运 用政治,他们非求老人们给出坏主意不可,所以革命自管革命,真正掌权的还是那群老 狐狸。青年自己既空洞,而老人们的主意又极奸狡,于是大家以为政治便是人与人间的 敷衍,敷衍得好便万事如意,敷衍得不好便要塌台。所以现在学校的学生不要读书,只 要多记几个新字眼,多学一点坏主意,便自许为政治的天才。”
    我容小蝎休息了一会儿:“还没说大家夫司基呢?”“哄越多人民越穷,因为大家 只管哄,而没管经济的问题。末后,来了大家夫司基——是由人民做起,是由经济的问 题上做起。革命了若干年,皇上始终没倒,什么哄上来,皇上便宣言他完全相信这一哄 的主张,而且愿作这一哄的领袖;暗中递过点钱去,也就真做了这一哄的领袖,所以有 位诗人曾赞扬我们的皇上为‘万哄之主’。只有大家夫司基来到,居然杀了一位皇上。 皇上被杀,政权真的由哄——大家夫司基哄——操持了;杀人不少,因为这一哄是要根 本铲除了别人,只留下真正农民与工人。杀人自然算不了怪事,猫国向来是随便杀人的。 假如把不相干的人都杀了,而真的只留下农民与工人,也未必不是个办法。不过,猫人 到底是猫人,他们杀人的时候偏要弄出些花样,给钱的不杀,有人代为求情的不杀,于 是该杀的没杀,不该杀的倒丧了命。该杀的没杀,他们便混进哄中去出坏主意,结果是 天天杀人,而一点没伸明了正义。还有呢,大家夫司基主义是给人人以适当的工作,而 享受着同等的酬报。这样主义的施行,第一是要改造经济制度,第二是由教育培养人人 为人人活着的信仰。可是我们的大家夫司基哄的哄员根本不懂经济问题,更不知道怎么创设一种新教育。人是杀了,大家白瞪了眼。他们打算由农民与工人作起,可是他们一 点不懂什么是农,哪叫作工。给地亩平均分了一次,大家拿过去种了点迷树;在迷树长 成之前,大家只好饿着。工人呢,甘心愿意工作,可是没有工可作。还得杀人,大家以为杀剩了少数的人,事情就好办了;这就好象是说,皮肤上发痒,把皮剥了去便好了。 这便是大家夫司基的经过;正如别种由外国来的政治主义,在别国是对病下药的良策, 到我们这里便变成自己找罪受。我们自己永远不思想,永远不看问题,所以我们只受革 命应有的灾害,而一点得不到好处。人家革命是为施行一种新主张,新计划;我们革命 只是为哄,因为根本没有知识;因为没有知识,所以必须由对事改为对人;因为是对人, 所以大家都忘了作革命事业应有的高尚人格,而只是大家彼此攻击和施用最卑劣的手段。 因此,大家夫司基了几年,除了杀人,只是大家瞪眼;结果,大家夫司基哄的首领又作 了皇上。由大家夫司基而皇上,显着多么接不上碴,多么象个恶梦!可是在我们看,这 不足为奇,大家本来不懂什么是政治,大家夫司基没有走通,也只好请出皇上;有皇上 到底是省得大家分心。到如今,我们还有皇上,皇上还是‘万哄之主’,大家夫司基也 在这万哄之内。”
    小蝎落了泪!
    二十二
    即使小蝎说的都正确,那到底不是个建设的批评;太悲观有什么好处呢。自然我是 来自太平快乐的中国,所以我总以为猫国还有希望;没病的人是不易了解病夫之所以那 样悲观的。不过,希望是人类应有的——简直的可以说是人类应有的一种义务。没有希 望是自弃的表示,希望是努力的母亲。我不信猫人们如果把猫力量集合在一处,而会产 不出任何成绩的。有许多许多原因限制着猫国的发展,阻碍着政治入正轨,据我看到的 听到的,我深知他们的难处不少,但是猫人到底是人,人是能胜过一切困难的动物。
    我决定去找大蝎,请他给介绍几个政治家;假如我能见到几位头脑清楚的人,我也 许得到一些比小蝎的议论与批评更切实更有益处的意见。我本应当先去看民众,但是他 们那样的怕外国人,我差不多想不出方法与他们接近。没有懂事的人民,政治自然不易 清明;可是反过来说,有这样的人民,政治的运用是更容易一些,假如有真正的政治家 肯为国为民的去干。我还是先去找我的理想的英雄吧,虽然我是向来不喜捧英雄的脚的。
    恰巧赶上大蝎请客,有我;他既是重要人物之一,请的客人自然一定有政治家了, 这是我的好机会。我有些日子不到街的这边来了。街上依然是那么热闹,有蚂蚁的忙乱 而没有蚂蚁的勤苦。我不知道这个破城有什么吸引力,使人们这样贪恋它;也许是,我 继而一想,农村已然完全崩溃,城里至少总比乡下好。只有一样比从前好了,街上已不 那么臭了;因为近来时常下雨,老天替他们作了清洁运动。
    大蝎没在家,虽然我是按着约定的时间来到的。招待我的是前者在迷林给我送饭的 那个人,多少总算熟人,所以他告诉了我:“要是约定正午呀,你就晚上来;要是晚上, 就天亮来;有时过两天来也行;这是我们的规矩。”我很感谢他的指导,并且和他打听 请的客都是什么人,我心中计划着:设若客人们中没有我所希望见的,我便不再来了。 “客人都是重要人物,”他说,“不然也不能请上外国人。”好了,我一定得回来,但 是上哪里消磨这几点钟的时光呢?忽然我想起个主意:袋中还有几个国魂,掏出来赠给 我的旧仆人。自然其余的事就好办了。我就在屋顶上等着,和他讨教一些事情。猫人的 嘴是以国魂作钥匙的。
    城里这么些人都拿什么作生计呢?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这些人?”他指着街上 那个人海说:“都什么也不干。”
    来得邪,我心里说;然后问他:“那么怎样吃饭呢?”“不吃饭,吃迷叶。”
    “迷叶从哪儿来呢?”
    “一人作官,众人吃迷叶。这些人全是官们的亲戚朋友。作大官的种迷叶,卖迷叶,还留些迷叶分给亲戚朋友。作小官的买迷叶,自己吃,也分给亲戚朋友吃。不作官的呢,等着迷叶。”
    “作官的自然是很多了?”我问。
    “除了闲着的都是作官的。我,我也是官。”他微微的笑了笑。这一笑也许是对我 轻视他——我揭过他一小块头皮——的一种报复。
    “作官的都有钱?”
    “有。皇上给的。”
    “大家不种地,不作工,没有出产,皇上怎么能有钱呢?”“卖宝物,卖土地,你 们外国人爱买我们的宝物与土地,不愁没有钱来。”
    “是的,古物院,图书馆……前后合上碴了。”“你,拿你自己说,不以为卖宝物,卖土地,是不好的事?”“反正有钱来就好。”
    “合算着你们根本没有什么经济问题?”
    这个问题似乎太深了一些,他半天才回答出:“当年闹过经济问题,现在已没人再 谈那个了。”
    “当年大家也种地,也工作,是不是?”
    “对了。现在乡下已差不多空了,城里的人要买东西,有外国人卖,用不着我们种 地与作工,所以大家全闲着。”“那么,为什么还有人作官?作官总不能闲着呀?作官 与不作官总有迷叶吃,何苦去受累作官呢?”
    “作官多来钱,除了吃迷叶,还可以多买外国的东西,多讨几个老婆。不作官的不 过只分些迷叶吃罢了。再说,作官并不累,官多事少,想作事也没事可作。”
    “请问,那死去的公使太太怎么能不吃迷叶呢,既是没有别的东西可吃?”
    “要吃饭也行啊,不过是贵得很,肉,菜,全得买外国的。在迷林的时候,你非吃 饭不可,那真花了我们主人不少的钱。公使太太是个怪女人,她要是吃迷叶,自有人供 给她;吃饭,没人供给得起;她只好带着那八个小妖精去掘野草野菜吃。”“肉呢?”
    “肉可没地方去找,除非有钱买外国的。在人们还一半吃饭,一半吃迷叶的时候—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们已把一切动物吃尽,飞的走的一概不留;现在你可看见 过一个飞禽或走兽?”
    我想了半天,确是没见过动物:“啊,白尾鹰,我见过!”“是的,只剩下它们了,因为它们的肉有毒,不然,也早绝种了。”
    你们这群东西也快……我心里说。我不必往下问了。蚂蚁蜜蜂是有需要的,可是并 没有经济问题。虽然它们没有问题,可是大家******的操作,这比猫人强的多。猫人已无 政治经济可言,可是还免不了纷争捣乱,我不知道哪位上帝造了这么群劣货,既没有蜂 蚁那样的******,又没有人类的智慧,造他们的上帝大概是有意开玩笑。有学校而没教育, 有政客而没政治,有人而没人格,有脸而没羞耻,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过了。
    但是,无论怎说,我非看看那些要人不可了。我算是给猫人想不出高明主意来了, 看他们的要人有方法没有吧。问题看着好似极简单:把迷叶平均的分一分,成为一种迷 叶大家夫司基主义,也就行了。但这正是走入绝地的方法。他们必须往回走,禁止迷叶, 恢复农工,然后才能避免同归于尽。但是,谁能担得起这个重任?他们非由蚊虫苍蝇的 生活法改为人的不可——这一跳要费多大力气,要有多大的毅力与决心!我几乎与小蝎 一样的悲观了。
    大蝎回来了。他比在迷林的时候瘦了许多,可是更显着阴险狡诈。对他,我是毫不 客气的,见面就问:“为什么请客呢?”
    “没事,没事,大家谈一谈。”
    这一定是有事,我看出来。我要问他的问题很多,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这样的讨厌他,见了他我得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了。
    客人继续的来了。这些人是我向来没看见过的。他们和普通的猫人一点也不同了。 一见着我,全说:老朋友,老朋友。我不客气的声明,我是从地球上来的,这自然是表 示“老朋友”的不适当;可是他们似乎把言语中的苦味当作甜的,依然是:老朋友,老 朋友。
    来了十几位客人。我的运气不错,他们全是政客。
    十几位中,据我的观察,可以分为三派:第一派是大蝎派,把“老朋友”说得极自然,可是稍微带着点不得不这么说的神气;这派都是年纪大些的,我想起小蝎所说的老 狐狸。第二派的人年岁小一些,对外国人特别亲热有礼貌,脸上老是笑着,而笑得那么 空洞,一看便看出他们的骄傲全在刚学会了老狐狸的一些坏招数,而还没能成精作怪。 第三派的岁数最小,把“老朋友”说得极不自然,好象还有点羞涩的样子。大蝎特别的 介绍这第三派:“这几位老朋友是刚从那边过来的。”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可是不好 意思细问。过了一会儿,我醒悟过来,所谓“那边”者是学校,这几位必定是刚入政界 的新手。
    我倒要看看这几位刚由那边来的怎样和这些老狐狸打交待。
    赴宴,这是,对我头一遭。客人到齐,先吃迷叶,这是我预想得到的。迷叶吃过, 我预备好看新花样了。果然来了。大蝎发了话:“为欢迎新由那边过来的朋友,今天须 由他们点选妓女。”
    刚从那边过来的几位,又是笑,又是挤眼,又是羞涩,又是骄傲,都嘟囔着大家夫 司基,大家夫司基。我的心好似我的爱人要死那么痛。这就是他们的大家夫司基!在那 边的时候是一嘴的新主张与夫司基,刚到,刚到这边便大家夫司基妓女!完了,什么也 不说了,我只好看着吧!
    妓女到了,大家重新又吃迷叶。吃过迷叶,青年的政客脸上在灰毛下都透过来一些 粉红色,偷眼看着大蝎。大蝎笑了。“诸位随便吧,”他说,“请,随便,不客气。” 他们携着妓女的手都走到下层去,不用说,大蝎已经给他们预备好行乐的地方。
    他们下去,大蝎向老年中年的政客笑了笑。他说:“好了,他们不在眼前,我们该 谈正经事了。”
    我算是猜对了,请客一定是有事。
    “诸位都已经听说了?”大蝎问。
    老年的人没有任何表示,眼睛好象省察着自己的内心。中年的有一位刚要点头,一 看别人,赶快改为扬头看天。我哈哈的笑起来。
    大家更严重了,可是严重的笑起来,意思是陪着我笑——我是外国人。
    待了好久,到底还是一位中年的说:“听见了一点,不知道,绝对不知道,是否可靠。”
    “可靠!我的兵已败下来了!”大蝎确是显着关切,或者因为是他自己的兵败下来了。
    大家又不出声了。呆了许久,大家连出气都缓着劲,好象唯恐伤了鼻须。
    “诸位,还是点几个妓女陪陪吧?”大蝎提议。大家全活过来了:“好的,好的! 没女人没良策,请!”又来了一群妓女,大家非常的快活。
    太阳快落了,谁也始终没提一个关于政治的事。
    “谢谢,谢谢,明天再会!”大家全携着妓女走去。
    那几位青年也由下面爬上来,脸色已不微红,而稍带着灰绿。他们连声“谢谢”也 没说,只嘟囔着大家夫司基。
    我想:他们必是发生了内战,大蝎的兵败了,请求大家帮忙,而他们不愿管。假如 我猜的不错,没人帮助大蝎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可是大蝎的神气很透着急切,我临走问 了他一句:“你的兵怎么败下来了?”
    “外国打进来了!”

  1. 宁波肛肠医院 7月 3rd, 2012 @ 14:10 | #-49

    现在坚持写博客的人不多了,微博、轻微博都起来了,个人

    还是喜欢大篇幅的博客原文,可能是习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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