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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猫城记》二十三~二十六

二十三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街上已经连个鬼也没有了。可是墙上已写好了大白字:“彻 底抵抗!”“救国便是救自己!”“打倒吞并夫司基!”……我的头晕得象个转欢了的 黄牛!
    在这活的死城里,我觉得空气非常的稀少,虽然路上只有我一个人。“外国打进来了!”还在我的耳中响着,好似报死的哀钟。为什么呢?不晓得。大蝎显然是吓昏了, 不然他为什么不对我详细的说呢。可是,吓昏了还没忘记了应酬,还没忘记了召妓女, 这便不是我所能了解的了。至于那一群政客,外国打进来,而能高兴的玩妓女,对国事 一字不提,更使我没法明白猫人的心到底是怎样长着的了。
    我只好去找小蝎,他是唯一的明白人,虽然我不喜欢他那悲观的态度!可是,我能 还怨他悲观吗,在看见这些政客以后?
    太阳已落了,一片极美的明霞在余光里染红了半天。下面一线薄雾,映出地上的惨寂,更显出天上的光荣。微风吹着我的胸与背,连声犬吠也听不到,原始的世界大概也 比这里热闹一些吧,虽然这是座大城!我的眼泪整串的往下流了。到了小蝎的住处。进 到我的屋中,在黑影中坐着一个人,虽然我看不清他是谁,但是我看得出他不是小蝎, 他的身量比小蝎高着许多。
    “谁?”他高声的问了声。由他的声音我断定了,他不是个平常的猫人,平常的猫 人就没有敢这样理直气壮的发问的。“我是地球上来的那个人。”我回答。
    “噢,地球先生,坐下!”他的口气有点命令式的,可是爽直使人不至于难堪。
    “你是谁?”我也不客气的问,坐在他的旁边。因为离他很近,我可以看出他不但 身量高,而且是很宽。脸上的毛特别的长,似乎把耳鼻口等都遮住,只在这团毛中露着 两个极亮的眼睛,象鸟巢里的两个发亮的卵。
    “我是大鹰,”他说:“人们叫我大鹰,并不是我的真名字。大鹰?因为人们怕我,所以送给我这个名号。好人,在我们的国内,是可怕的,可恶的,因此——大鹰!”
    我看了看天上,黑上来了,只有一片红云,象朵孤独的大花,恰好在大鹰的头上。 我呆了,想不起问什么好,只看着那朵孤云,心中想着刚才那片光荣的晚霞。
    “白天我不敢出来,所以我晚上来找小蝎。”他自动的说。“为什么白天不?”我 似乎只听见那前半句,就这么重了一下。
    “没有一个人,除了小蝎,不是我的敌人,我为什么白天出来找不自在呢?我并不 住在城里,我住在山上,昨天走了一夜,今天藏了一天,现在才到了城里。你有吃食没 有?
    已经饿了一整天。“
    “我只有迷叶。”
    “不,饿死也好,迷叶是不能动的!”他说。
    有骨气的猫人,这是在我经验中的第一位。我喊迷,想叫她设法。迷在家呢,但是 不肯过来。
    “不必了,她们女人也全怕我。饿一两天不算什么,死已在目前,还怕饿?”
    “外国打进来了?”我想起这句话。
    “是的,所以我来找小蝎。”他的眼更亮了。
    “小蝎太悲观,太浪漫。”我本不应当这样批评我的好友,可是爽直可以掩过我的 罪过。
    “因他聪明,所以悲观。第二样,太什么?不懂你的意思。不论怎么着吧,设若我 要找个与我一同死去的,我只能找他。悲观人是怕活着,不怕去死。我们的人民全很快 乐的活着,饿成两张皮也还快乐,因为他们天生*吹牟换岜郏蛘咚堤焐吹拿挥心*子。只有小蝎会悲观,所以他是第二个好人,假如我是第一个。”
    “你也悲观?”我虽然以为他太骄傲,可是我不敢怀疑他的智慧。
    “我?不!因为不悲观,所以大家怕我恨我;假如能和小蝎学,我还不至被赶入山 里去。小蝎与我的差别只在这一点上。他厌恶这些没脑子没人格的人,可是不敢十分得 罪他们。我不厌恶他们,而想把他们的脑子打明白过来,叫他们知道他们还不大象人, 所以得罪了他们。真遇到大危险了,小蝎是与我一样不怕死的。”
    “你先前也是作政治的?”我问。
    “是。先从我个人的行为说起:我反对吃迷叶,反对玩妓女,反对多娶老婆。我也 劝人不吃迷叶,不玩妓女,不多娶老婆。这样,新人旧人全叫我得罪尽了。你要知道, 地球先生,凡是一个愿自己多受些苦,或求些学问的,在我们的人民看,便是假冒为善。 我自己走路,不叫七个人抬着我走,好,他们决不看你的甘心受苦,更不要说和你学一 学,他们会很巧妙的给你加上‘假冒为善”!作政客的口口声声是经济这个,政治那个 ;作学生的是口口声声这个主义,那个夫司基;及至你一考问他们,他们全白瞪眼;及 至你自己真用心去研究,得,假冒为善。平民呢,你要给他一个国魂,他笑一笑;你要 说,少吃迷叶,他瞪你一眼,说你假冒为善。上自皇上,下至平民,都承认作坏事是人 生大道,作好事与受苦是假冒为善,所以人人想杀了我,以除去他们所谓的假冒为善。 在政治上,我以为无论哪个政治主张,必须由经济问题入手,无论哪种政治改革,必须 具有改革的真诚。
    可是我们的政治家就没有一个懂得经济问题的,就没有一个真诚的,他们始终以政治为一种把戏,你耍我一下,我挤你一下。于是人人谈政治,而始终没有 政治,人人谈经济,而农工已完全破产。在这种情形之下,有一个人,象我自己,打算 以知识及人格为作政治的基础——假冒为善!不加我以假冒为善的罪状,他们便须承认 他们自己不对,承认自己不对是建设的批评,没人懂。在许多年前,政治的颓败是经济 制度不良的结果;现在,已无经济问题可言,打算恢复猫国的尊荣,应以人格为主;可 是,人格一旦失去,想再恢复,比使死人复活的希望一样的微小。在最近的几十年中, 我们的政治变动太多了,变动一次,人格的价值低落一次,坏的必得胜,所以现在都希 望得最后的胜利,那就是说,看谁最坏。我来谈人格,这个字刚一出口便招人唾我一脸 吐沫。主义在外国全是好的,到了我们手里全变成坏的,无知与无人格使天粮变成迷叶! 可是,我还是不悲观,我的良心比我,比太阳,比一切,都大!我不自杀,我不怕反对, 遇上有我能尽力的地方,我还是干一下。明知无益,可是我的良心,刚才说过,比我的 生命大得多。“
    大鹰不言语了,我只听着他的粗声喘气。我不是英雄崇拜者,可是我不能不钦佩他 ;他是个被万人唾骂的,这样的人不是立在浮浅的崇拜心理上的英雄,而是个替一切猫 人雪耻的牺牲者,他是个教主。
    小蝎回来了。他向来没这么晚回来过,这一定是有特别的事故。
    “我来了!”大鹰立起来,扑过小蝎去。
    “来得好!”小蝎抱住大鹰。二人痛哭起来。
    我知道事情是极严重了,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底细。“但是,”小蝎说,他似乎知 道大鹰已经明白一切,所以从半中腰里说起:“你来并没有多少用处。”
    “我知道,不但没用,反有碍于你的工作,但是我不能不来;死的机会到了。”大 鹰说。两个人都坐下了。“你怎么死?”小蝎问。
    “死在战场的虚荣,我只好让给你。我愿不光荣的死,可是死得并非全无作用。你 已有了多少人?”
    “不多。父亲的兵,没打全退下来了。别人的兵也预备退,只有大蝇的人或者可以 听我调遣;可是,他们如果听到你在这里,这‘或者’便无望了。”
    “我知道,”大鹰极镇静的说:“你能不能把你父亲的兵拿过来?”
    “没有多少希望。”
    “假如你杀一两个军官,示威一下呢?”
    “我父亲的军权并没交给我。”
    “假如你造些谣,说:我有许多兵,而不受你的调遣——”
    “那可以,虽然你没有一个兵,可是我说你有十万人,也有人相信。还怎样?”
    “杀了我,把我的头悬在街上,给不受你调遣的兵将下个警告,怎样?”
    “方法不错,只是我还得造谣,说我父亲已经把军权让给我。”
    “也只好造谣,敌人已经快到了,能多得一个兵便多得一个。好吧,朋友,我去自 尽吧,省得你不好下手杀我。”大鹰抱住了小蝎,可是谁也没哭。
    “等等!”我的声音已经岔了。“等等!你们二位这样作,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没有好处。”大鹰还是非常镇静:“一点好处也没有。敌人的兵多,器械好,出 我们全国的力量也未必战胜。可是,万一我们俩的工作有些影响呢,也许就是猫国的一 大转机。敌人是已经料到,我们决不敢,也不肯,抵抗;我们俩,假如没有别的好处, 至少给敌人这种轻视我们一些惩戒。假如没人响应我们呢,那就很简单了:猫国该亡, 我们俩该死,无所谓牺牲,无所谓光荣,活着没作亡国的事,死了免作亡国奴,良心是 大于生命的,如是而已。再见,地球先生。”“大鹰,”小蝎叫住他,“四十片迷叶可 以死得舒服些。”“也好,”大鹰笑了:“活着为不吃迷叶,被人指为假冒为善;死时 为吃迷叶,好为人们证实我是假冒为善,生命是多么曲折的东西!好吧,叫迷拿迷叶来。 我也不用到外边去了,你们看着我断气吧。死时有朋友在面前到底觉得多些人味。”迷 把迷叶拿来,转身就走了。
    大鹰一片一片的嚼食,似乎不愿再说什么。
    “你的儿子呢?”小蝎问,问完似乎又后悔了,“噢,我不应当问这个!”
    “没关系,”大鹰低声的说:“国家将亡,还顾得儿子!”他继续的吃,渐渐的嚼 得很慢了,大概嘴已麻木过去。“我要睡了,”他极慢的说。说完倒在地上。
    待了半天,我摸了摸他的手,还很温软。他极低微的说了声:“谢谢!”这是他的 末一句话。虽然一直到夜半他还未曾断气,可是没再发一语。
    二十四
    大鹰的死——我不愿用“牺牲”,因为他自己不以英雄自居——对他所希望的作用 是否实现,和,假如实现,到了什么程度,一时还不能知道。我所知道的是:他的头确 是悬挂起来,“看头去”成为猫城中一时最流行的三个字。我没肯看那人头,可是细心 的看了看参观人头的大众。小蝎已不易见到,他忙得连迷也不顾得招呼了,我只好到街 上去看看。城中依然很热闹,不,我应当说更热闹:有大鹰的头可以看,这总比大家争 看地上的一粒石子更有趣了。在我到了悬人头之处以前,听说,已经挤死了三位老人两 个女子。猫人的为满足视官而牺牲是很可佩服的。看的人们并不批评与讨论,除了拥挤 与互骂似乎别无作用。没有人问:这是谁?为什么死?没有。我只听见些,脸上的毛很 长。眼睛闭上了。只有头,没身子,可惜!
    设若大鹰的死只惹起这么几句评断,他无论怎说是死对了;和这么群人一同活着有 什么味儿呢。
    离开这群人,我向皇宫走去,那里一定有些值得看的,我想。路上真难走。音乐继 续不断的吹打,过了一队又一队,人们似乎看不过来了,又顾着细看人头,又舍不得音 乐队,大家东撞撞西跑跑,似乎很不满意只长着两个眼睛。由他们的喊叫,我听出来, 这些乐队都是结婚的迎娶前导。人太多,我只能听见吹打,看不见新娘子是坐轿,还是 被七个人抬着。我也无意去看,我倒是要问问,为什么大难当头反这么急于结婚呢?没 地方去问;猫人是不和外国人讲话的。回去找迷。她正在屋里哭呢,见了我似乎更委屈 了,哭得已说不出话。我劝了她半天,她才住声,说:“他走了,打战去了,怎么好!”
    “他还回来呢,”我虽然是扯谎,可是也真希望小蝎回来,“我还要跟他一同去呢。
    他一定回来,我好和他一同走。“”真的?“她带着泪笑了。
    “真的。你跟我出去吧,省得一个人在这儿哭。”“我没哭,”迷擦了擦眼,扑上 点******,和我一同出来。“为什么现在这么多结婚的呢?”我问。
    假如能安慰一个女子,使她暂时不哭,是件功绩,我只好以此原谅我的自私;我几 乎全没为迷设想——小蝎战死不是似乎已无疑了么——只顾满足我的好奇心。到如今我 还觉得对不起她。
    “每次有乱事,大家便赶快结婚,省得女的被兵丁给毁坏了。”迷说。
    “可是何必还这样热闹的办呢?”我心中是专想着战争与灭亡。
    “要结婚就得热闹,乱事是几天就完的,婚事是终身的。”到底还是猫人对生命的 解释比我高明。她继续着说:“咱们看戏去吧。”她信了我的谎话以后便忘了一切悲苦:“今天外务部部长娶儿媳妇,在街上唱戏。你还没看过戏?”
    我确是还没看过猫人的戏剧,可是我以为去杀了在这种境况下还要唱戏的外务部长 是比看戏更有意义。虽然这么想,我到底不是去杀人的人,因此也就不妨先去看戏。近 来我的辩证法已有些猫化了。
    外务部长的家外站满了兵。戏已开台,可是平民们不得上前;往前一挤,头上便啪 的一声挨一大棍。猫兵确是会打——打自家的人。迷是可以挤进去的,兵们自然也不敢 打我,可是我不愿进前去看,因为唱和吹打的声音在远处就觉着难听,离近了还不定怎 样刺耳呢。
    听了半天,只听到乱喊乱响,不客气的说,我对猫戏不能欣赏。
    “你们没有比这再安美雅趣一点的戏吗?”我问迷。“我记得小时候*夤罚*比这个雅趣。可是后来因为没人懂那种戏,就没人演唱了。外务部长他自己就是提倡外 国戏的,可是后来听一个人——一个外国人——说,我们的戏顶有价值,于是他就又提 倡旧戏了。”
    “将来再有个人——一个外国人——告诉他,还是外国戏有价值呢?”
    “那也不见得他再提倡外国戏。外国戏确是好,可是深奥。他提倡外国戏的时候未 必真明白它的深妙处,所以一听人说,我们的戏好,他便立刻回过头来。他根本不明白 戏剧,可是愿得个提倡戏剧的美名,那么,提倡旧戏是又容易,又能得一般人的爱戴, 一举两得,为什么不这样干呢。我们有许多事是这样,新的一露头就完事,旧的因而更 发达;真能明白新的是不容易的事,我们也就不多费那份精神。”迷是受了小蝎的传染, 我猜,这决不会是她自己的意见;虽然她这么说,可是随说随往前挤。我自然不便再钉 问她。又看了会儿,我实在受不住了。
    “咱们走吧?”我说。
    迷似乎不愿走,可是并没坚执,大概因为说了那片话,不走有些不好意思。
    我要到皇宫那边看看,迷也没反对。
    皇宫是猫城里最大的建筑,可不是最美的。今天宫前特别的难看:墙外是兵,墙上 是兵,没有一处没有兵。这还不算,墙上堆满了烂泥,墙下的沟渠填满了臭水。我不明 白这烂泥臭水有什么作用,问迷。
    “外国人爱干净,”迷说,“所以每逢听到外国人要打我们来,皇宫外便堆上泥, 放上臭水;这样,即使敌人到了这里,也不能立刻进去,因为他们怕脏。”
    我连笑都笑不上来了!
    墙头上露出几个人头来。待了好大半天,他们爬上来,全骑在墙上了。迷似乎很兴奋:“上谕!上谕!”“哪儿呢?”我问。
    “等着!”
    等了多大工夫,腿知道;我站不住了。
    又等了许久,墙上的人系下一块石头来,上面写着白字。迷的眼力好,一边看一边“哟”。
    “到底什么事?”我有些着急。
    “迁都!迁都!皇上搬家!坏了,坏了!他不在这里,我可怎办呢!”迷是真急了。
    本来,小蝎不在此地,叫她怎办呢!
    我正要安慰她,墙上又下来一块石板。“快看!迷!”“军民人等不准随意迁移, 只有皇上和官员搬家。”她念给我听。
    我很佩服这位皇上,只希望他走在半路上一交跌死。可是迷反倒喜欢了:
    “还好,大家都不走,我就不害怕了!”
    我心里说,大家怎能不走呢,官们走了,大家在此地哪里得迷叶吃呢。正这么想, 墙上又下来一块上谕。迷又读给我听:
    “从今以后,不许再称皇上为‘万哄之主’。大难临头,全国人民应一心一德,应 称皇上为‘一哄之主’。”迷加了一句:“不哄敢情就好了!”然后往下念:“凡我军 民应一致抵抗,不得因私误国!”我加上了一句:“那么,皇上为什么先逃跑呢?”我 们又等了半天,墙上的人爬下去,大概是没有上谕了。迷要回去,看看小蝎回来没有。 我打算去看看政府各机关,就是进不去,也许能在外边看见一些命令。我与她分手,她 往东,我往西。东边还是那么热闹,娶亲的唱戏的音乐远射着刺耳的噪杂。西边很清静, 虽然下了极重要的谕旨,可是没有多少人来看,好象看结婚的是天下第一件要事。我特 别注意外务部。可是衙门外没有一个人。等了半天,不见一个人出来。是的,部长家里 办喜事,当然没人来办公;特别是在这外交吃紧的时节。不过,猫人有没有外交,还是 个问题,虽然有这么个外务部。没人,我要不客气了,进去看看。里面真没有人。屋子 也并没关着。我可以自由参观了。屋子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堆着一些大石板,石板上都 刻着“抗议”。我明白了:所谓外交者一定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便送去一块“抗议”, 外交官便是抗议专家。我想找到些外国给猫人的公文;找不到。大概对猫人的“抗议”, 人家是永远置之不理的。也别说,这样的外交确是简单省事。
    不用再看别的衙门了,外务部既是这么简单,别的衙门里还许连块象“抗议”的石 头也没有呢。
    出来还往西走,衙门真多:妓女部,迷叶所,留洋部,抵制外货局,肉菜厅,孤儿 公卖局……这不过是几个我以为特别有趣的名字,我看不懂的还多着呢。除了闲着便是 作官,当然得多设一些衙门;我以为多,恐怕猫人还以为不够呢。
    一直往西走。这是我第一次走到西头。想到外国城去看看,不,还是回去看看小蝎 回来没有。我改由街的那一边往回走。没遇上多少学生,大概都看人头与听戏去了。可 是,走了半天,遇见一群学生,都在地上跪着,面前摆着一大块石头,上边写着几个白 字:“马祖大仙之神位”。我知道,过去一问,他们准跑得一干二净;我轻轻的溜到后 边,也下跪,听他们讲些什么。
    最前面的立起来一个,站在石头前面向大家喊:“马祖主义万岁!大家夫司基万岁!
    扑罗普落扑拉扑万岁!“大家也随着喊。喊过之后,那个人开始对大家说话,大家都坐 在地上。他说:”我们要打倒大神,专信马祖大仙!我们要打倒家长,打倒教员,恢复 我们的自由!我们要打倒皇上,实行大家夫司基!我们欢迎侵伐我们的外国人,他们是 扑罗普落扑拉扑!我们现在就去捉皇上,把他献给我们的外国同志!这是我们唯一的机 会,马上就要走。捉到了皇上,然后把家长教员杀尽,杀尽!杀尽他们,迷叶全是我们 的,女子都是我们的,人民也都是我们的,作我们的奴隶!大家夫司基是我们的,马祖 大仙说过:扑罗普落扑拉扑是地冬地冬的呀呀者的上层下层花拉拉!我们现在就到皇宫 去!“
    大家并没动。“我们现在就走!”大家还是不动。“好不好大家先回家杀爸爸?” 有一位建议:“皇宫的兵太多,不要吃眼前亏!”
    大家开始要往起站。
    “坐下!那么,先回家杀爸爸?”
    大家彼此问答起来。
    “杀了爸爸,谁给迷叶吃?”有一位这样问。
    “正是因为把迷叶都拿到手才杀爸爸!”有一位回答。“现在我们的主张已不一致,可以分头去作:杀皇上派的去杀皇上,杀爸爸派的去杀爸爸。”又是一个建议。“但是 马祖大仙只说过杀皇上的观识大加油,没有说过杀爸爸——”
    “反革命!”
    “杀了那错解马祖大仙的神言的!”
    我以为这是快打起来了。待了半天,谁也没动手,可是乱得不可开交。慢慢的一群 分为若干小群,全向马祖大仙的神位立着嚷。又待了半天,一个人一组了,依旧向着石 头嚷。嚷来嚷去,大家嚷得没力气了,努着最后的力量向石头喊了声:“马祖大仙万岁! ”
    各自散去。
    什么把戏呢?
    二十五
    对猫人我不愿再下什么批评;批评一块石头不能使它成为美妙的雕刻。凡是能原谅 的地方便加倍的原谅;无可原谅的地方只好归罪于他们国的风水不大好。
    我去等小蝎,希望和他一同到前线上去看看。对火星上各国彼此间的关系,我差不 多完全不晓得。问迷,她只知道外国的粉比猫人造得更细更白,此外,一问一个摇头。 摇头之后便反攻:“他怎还不回来呢?!”我不能回答这个,可是我愿为全世界的妇女 祷告:世界上永不再发生战争!
    等了一天,他还没回来。迷更慌了。猫城的作官的全走净了,白天街上也不那么热 闹了,虽然还有不少参观大鹰的人头的。打听消息是不可能的事;没人晓得国事,虽然“国”字在这里用得特别的起劲:迷叶是国食,大鹰是国贼,沟里的臭泥是国泥……有 心到外国城去探问,又怕小蝎在这个当儿回来。迷是死跟着我,口口声声:“咱们也跑 吧?
    人家都跑了!花也跑了!“我只有摇头,说道不出来什么。
    又过了一天,他回来了。他脸上永远带着的那点无聊而快活的神气完全不见了。迷 喜欢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带着眼泪盯着他的脸。我容他休息了半天才敢问:“怎样了?”“没希望!”他叹了口气。
    迷看我一眼,看他一眼,蓄足了力量把句早就要说而不敢说的话挤出来:“你还走 不走?”
    小蝎没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不敢再问了,假如小蝎说谎呢,我何必因追问而把实话套出来,使迷伤心呢!自 然迷也不见得就看不出来小蝎是否骗她。
    休息了半天,他说去看他的父亲。迷一声不出,可是似乎下了决心跟着他。小蝎有 些转磨;他的谎已露出一大半来了。我要帮助他骗迷,但是她的眼神使我退缩回来。小 蝎还在屋里转,迷真闷不住了:“你上哪里我上哪里!”随着流下泪来。小蝎低着头, 似乎想了半天:“也好吧!”我该说话了:“我也去!”
    当然不是去看大蝎。
    我们往西走,一路上遇见的人都是往东的,连军队也往东走。
    “为什么敌人在西边而军队往东呢?”我不由的问出来。
    “因为东边平安!”小蝎咬牙的声音比话响得多。
    我们遇见了许多学者,新旧派分团往东走,脸上带着非常高兴的神气。有几位过来 招呼小蝎:“我们到东边去见皇帝!开御前学者会议!救国是大家的事,主意可是得由 学者出,学者!前线上到底有多少兵?敌人是不是要占领猫城?假如他们有意攻猫城, 我们当然劝告皇帝再往东迁移,当然的!光荣的皇上,不忘记了学者!光荣的学者,要 尽忠于皇帝!”小蝎一声没出。学者被皇上召见的光荣充满,毫不觉得小蝎的不语是失 礼的。这群学者过去,小蝎被另一群给围上;这一群人的脸上好象都是刚死了父亲,神 气一百二十分的难看:“帮帮我们!大人!为什么皇上召集学者会议而没有我们?我们 的学问可比那群东西的低?我们的名望可比那群东西的小?我们是必须去的,不然,还 有谁再称我们为学者?大人,求你托托人情,把我们也加入学者会议!”小蝎还是一语 没发。学者们急了:“大人要是不管,可别怪我们批评政府,叫大家脸上无光!”小蝎 拉着迷就走,学者都放声哭起来。
    又来了军队,兵丁的脖子上全拴着一圈红绳。我一向没见过这样的军队,又不好意 思问小蝎,我知道他已经快被那群学者气死了。小蝎看出我的心意来,他忽然疯了似的 狂笑:“你不晓得这样的是什么军队?这就是国家夫司基军。别国有过这样的组织,脖 子上都带红绳作标帜。国家夫司基军,在别国,是极端的爱国,有国家没个人。一个褊 狭而热烈的夫司基。我们的红绳军,你现在看见了,也往平安地方调动呢,大概因为太 爱国了,所以没法不先谋自己的安全,以免爱国军的解体。被敌人杀了还怎能再爱国呢? 你得想到这一层!”小蝎又狂笑起来,我有点怕他真是疯了。我不敢再说什么,只一边 走一边看那红绳军。在军队的中心有个坐在十几个兵士头上的人,他项上的红绳特别的 粗。小蝎看了他一眼,低声向我说:“他就是红绳军的首领!他想把政府一切的权柄全 拿在他一人手里,因为别国有因这么办而强胜起来的。现在他还没得到一切政权,可是 他比一切人全厉害——我所谓的厉害便是狡猾。我知道他这是去收拾皇上,实行独揽大 权的计划,我知道!”
    “也许那么着猫国可以有点希望?”我问。
    “狡猾是可以得政权,不见得就能强国,因为他以他的志愿为中心,国家两个字并 不在他的心里。真正爱国的是向敌人洒血的。”
    我看出来:敌人来到是猫人内战的引火线。我被红绳军的红绳弄花了眼,看见一片 红而不光荣的血海,这些军人在里边泅泳着。
    我们已离开了猫城。我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个不能再见这个城的念头。又走了不远, 遇见一群猫人,对于我这又是很新奇的:他们的身量都很高,样子特别的傻,每人手里 都拿着根草。迷,半天没说一句话,忽然出了声:“好啦,西方的大仙来了!”
    “什么?”小蝎,对迷向来没动过气的,居然是声色俱厉了!迷赶紧的改嘴:
    “我并不信大仙!”
    我知道因我的发问可以减少他向迷使气:“什么大仙?”小蝎半天也没回答我,可 是忽然问了我一句:“你看,猫人的最大缺点在哪里?”
    这确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一时回答不出。
    小蝎自己说了:“糊涂!”我知道他不是说我糊涂。又待了半天,小蝎说:“你看,朋友,糊涂是我们的要命伤。在猫人里没有一个是充分明白任何事体的。因此他们在平 日以摹仿别人表示他们多知多懂,其实是不懂装懂。及至大难在前,他们便把一切新名 词撇开,而翻着老底把那最可笑的最糊涂的东西——他们的心灵底层的岩石——拿出来, 因为他们本来是空洞的,一着急便显露了原形,正如小孩急了便喊妈一样。我们的大家 夫司基的信徒一着急便喊马祖大仙,而马祖大仙根本的是个最不迷信的人。我们的革命 家一着急便搬运西方大仙,而西方大仙是世上最没仙气最糊涂的只会拿草棍的人。问题 是没有人懂的,等到问题非立待解决不可了,大家只好求仙。这是我们必亡的所以然, 大家糊涂!经济,政治,教育,军事等等不良足以亡国,但是大家糊涂足以亡种,因为 世界上没有人以人对待糊涂象畜类的人的。这次,你看着,我们的失败是无疑的了;失 败之后,你看着,敌人非把我们杀尽不可,因为他们根本不拿人对待我们,他们杀我们 正如屠宰畜类,而且决不至于引起别国的反感,人们看杀畜类是不十分动心的;人是残 酷的,对他所不崇敬的——他不崇敬糊涂人——是毫不客气的去杀戮的。你看着吧!”
    我真想回去看看西方大仙到底去作些什么,可是又舍不得小蝎与迷。
    在一个小村里我们休息了一会儿。所谓小村便是只有几处塌倒的房屋,并没有一个人。
    “在我的小时候,”小蝎似乎想起些过去的甜蜜,“这里是很大的一个村子。这才 几年的工夫,连个人影也看不到了。灭亡是极容易的事!”他似乎是对他自己说呢,我 也没细问他这小村所以灭亡的原因,以免惹他伤心。我可以想象到:革命,革命,每次 革命要战争,而后谁得胜谁没办法,因为只顾革命而没有建设的知识与热诚,于是革命 一次增多一些军队,增多一些害民的官吏;在这种情形之下,人民工作也是饿着,不工 作也是饿着,于是便逃到大城里去,或是加入只为得几片迷叶的军队,这一村的人便这 样死走逃亡净尽。革命而没有真知识,是多么危险的事呢!什么也救不了猫国,除非他 们知道了糊涂是他们咽喉上的绳子。
    我正在这么乱想,迷忽然跳起来了,“看那边!”西边的灰沙飞起多高,象忽然起 了一阵怪风。
    小蝎的唇颤动着,说了声:“败下来了!”
    二十六
    “你们藏起去!”小蝎虽然很镇静,可是显出极关切的样子,他的眼*蚶疵挥姓饷*亮过。“我们的兵上阵虽不勇,可是败下来便疯了。快藏起去!”他面向着西,可是还 对我说:“朋友,我把迷托付给你了!”他的脸还朝着西,可是背过一只手来,似乎在 万忙之中还要摸一摸迷。
    迷拉住他的手,浑身哆嗦着说:“咱们死在一处!”
    我是完全莫名其妙。带着迷藏起去好呢,还是与他们两个同生死呢?死,我是不怕的!我要考虑的是哪个办法更好一些。我知道:设若有几百名兵和我拚命,我那把手枪 是无用的。我顾不得再想,一手拉住一个就往村后的一间破房里跑。不知道我是怎样想 起来的,我的计划——不,不是计划,因为我已顾不得细想;是直觉的一个闪光,我心 里那么一闪,看出这么条路来:我们三个都藏起去,等到大队过去,我可以冒险去捉住 一个散落的兵,便能探问出前线的情形,而后再作计较。不幸而被大队——比如说他们 也许在此地休息一会儿——给看见,我只好尽那把手枪所能为的抵挡一阵,其余便都交 给天了。
    但是小蝎不干。他似乎有许多不干的理由,可是顾不得说;我是莫名其妙。他不跑,自然迷也不会听我的。我又不知道怎样好了。西边的尘土越滚越近;猫人的腿与眼的厉 害我是知道的;被他们看见,再躲就太晚了。
    “你不能死在他们手里!我不许你那么办!”我急切的说,还拉着他们俩。
    “全完了!你不必陪上一条命;你连迷也不用管了,随她的便吧!”小蝎也极坚决。
    讲力气,他不是我的对手;我搂住了他的腰,半抱半推的硬行强迫;他没挣扎,他 不是撒泼打滚的人。迷自然紧跟着我。这样,还是我得了胜,在村后的一间破屋藏起来。 我用几块破砖在墙上堆起一个小屏,顺着砖的孔隙往外看。小蝎坐在墙根下,迷坐在一 旁,拉着他的手。
    不久,大队过来了。就好象一阵怪风裹着灰沙与败叶,整团的前进。嘈杂的声音一 阵接着一阵,忽然的声音小了一些,好象波涛猛然低降,我闭着气等那波浪再猛孤丁的 涌起。人数稀少的时候,能看见兵们的全体,一个个手中连木棍也没有,眼睛只盯着脚 尖,惊了魂似的向前跑。现象的新异使我胆寒。一个军队,没有马鸣,没有旗帜,没有 刀枪,没有行列,只在一片热沙上奔跑着无数的裸体猫人,个个似因惊惧而近乎发狂, 拚命的急奔,好似吓狂了的一群,一地,一世界野人。向来没看见过这个!设若他们是 整着队走,我决不会害怕。
    好大半天,兵们渐渐稀少了。我开始思想了:兵们打了败仗,小蝎干什么一定要去 见他们呢?这是他父亲的兵,因打败而和他算账?这在情理之中。但是小蝎为何不躲避 他们而反要迎上去呢?想不出道理来。因迷惑而大了胆,我要冒险去拿个猫兵来。除了 些破屋子,没有一棵树或一个障碍物;我只要跳出去,便得被人看见!又等了半天,兵 们更稀少了,可是个个跑得分外的快;大概是落在后面特别的害怕而想立刻赶上前面的 人们。去追他们是无益的,我得想好主意。好吧,试试我的枪法如何。我知道设若我若 打中一个,别人决不去管他。前面的人听见枪响也决不会再翻回头来。可是怎能那么巧 就打中一个人正好不轻不重而被我生擒了来呢?再说,打中了他,虽然没打到致命的地 方,而还要审问他,枪弹在肉里而还被审,我没当过军官,没有这分残忍劲儿。这个计 策不高明。
    兵们越来越少了。我怕起来:也许再待一会儿便一个也剩不下了。我决定出去活捉 一个来。反正人数已经不多,就是被几个猫兵围困住,到底我不会完全失败。不能再耽 延了,我掏出手枪,跑出去。事情不永远象理想的那么容易,可也不永远象理想的那么 困难。假如猫兵们看见了我就飞跑,管保追一天我也连个影也捉不到。可是居然有一个 兵,忽然的看见我,就好象小蛙见了水蛇,一动也不动的呆软在那儿了。其余的便容易了,我把他当猪似的扛了回来。他没有喊一声,也没挣扎一下;或者跑得已经过累,再 加上惊吓,他已经是半死了。
    把他放在破屋里,他半天也没睁眼。好容易他睁开眼,一看见小蝎,他好象身上最 娇嫩的地方挨了一刺刀似的,意思是要立起来扑过小蝎去。我握住他的胳臂。他的眼睛 似是发着火,有我在一旁,他可是敢怒而不敢言。
    小蝎好象对这个兵一点也不感觉兴趣,他只是拉着迷的手坐着发呆。我知道,我设 若温和的审问那个兵,他也许不回答;我非恐吓他不可。恐吓得到了相当的程度,我问 他怎样败下来的。
    他似乎已忘了一切,呆了好大半天他好象想起一点来:“都是他!”指着小蝎。
    小蝎笑了笑。
    “说!”我命令着。
    “都是他!”兵又重了一句。我知道猫人的好*拢棠妥诺人雅确乓环拧*
    “我们都不愿打仗,偏偏他骗着我们去打。敌人给我们国魂,他,他不许我们要! 可是他能,只能,管着我们;那红绳军,这个军,那个军,也*撬魅サ模芙恿*外国人的国魂平平安安的退下来,只剩下我们被外国人打得魂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我们 是他爸爸的兵,他反倒不照应我们,给我们放在死地!我们有一个人活着便不能叫他好 好的死!他爸爸已经有意把我们撤回来,他,他不干!人家那平安退却的,既没受伤, 又可以回去抢些东西;我们,现在连根木棍也没有了,叫我们怎么活着?!”他似乎是 说高兴了,我和小蝎一声也不出,听着他说;小蝎或者因心中难过也许只是不语而并没 听着,我呢,兵的每句话都非常的有趣,我只盼望他越多说越好。
    “我们的地,房子,家庭,”兵继续的说:“全叫你们弄了去;你们今天这个,明 天那个,越来官越多,越来民越穷。抢我们,骗我们,直落得我们非去当兵不可;就是 当兵帮助着你们作官的抢,你们到底是拿头一份,你们只是怕我们不再帮助你们,才分 给我们一点点。到了外国人来打你们,来抢你们的财产,你叫我们去死,你个瞎眼的, 谁能为你们去卖命!我们不会作工,因为你们把我们的父母都变成了兵,使我们自幼就 只会当兵;除了当兵我们没有法子活着!”他喘了一口气。我乘这个机会问了他一句: “你们既知道他们不好,为什么不杀了他们,自己去办理一切呢?”
    兵的眼珠转开了,我以为他是不懂我的话,其实他是思索呢。呆了一会儿,他说:“你的意思是叫我们革命?”
    我点了点头;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么两个字——自然我是一时忘了猫国革命的次数。
    “不用说那个,没有人再信!革一回命,我们丢点东西,他们没有一个不坏的。就 拿那回大家平分地亩财产说吧,大家都是乐意的;可是每人只分了一点地,还不够种十 几棵迷树的;我们种地是饿着,不种也是饿着,他们没办法;他们,尤其是年青的,只 管出办法,可是不管我们肚子饿不饿。不治肚子饿的办法全是糊涂办法。我们不再信他 们的话,我们自己也想不出主意,我们只是谁给迷叶吃给谁当兵;现在连当兵也不准我 们了,我们非杀不可了,见一个杀一个!叫我们和外国人打仗便是杀了我们的意思,杀 了我们还能当兵吃迷叶吗?他们的迷叶成堆,老婆成群,到如今连那点破迷叶也不再许 我们吃,叫我们去和外国人打仗,那只好你死我活了。”
    “现在你们跑回来,专为杀他?”我指着小蝎问。“专为杀他!他叫我们去打仗, 他不许我们要外国人给的国魂!”
    “杀了他又怎样呢?”我问。
    他不言语了。
    小蝎是我经验中第一个明白的猫人,而被大家恨成这样;我自然不便,也没工夫, 给那个兵说明小蝎并非是他所应当恨的人。他是误以小蝎当作官吏阶级的代表,可是又 没法子去打倒那一阶级,而只想杀了小蝎出口气。这使我明白了一个猫国的衰亡的真因: 有点聪明的想指导着人民去革命,而没有建设所必需的知识,于是因要解决政治经济问 题而自己被问题给裹在旋风里;人民呢经过多少次革命,有了阶级意识而愚笨无知,只 知道受了骗而一点办法没有。上下糊涂,一齐糊涂,这就是猫国的致命伤!带着这个伤 的,就是有亡国之痛的刺激也不会使他们咬着牙立起来抵抗一下的。
    该怎样处置这个兵呢?这倒是个问题。把他放了,他也许回去调兵来杀小蝎;叫他 和我们在一块,他又不是个好伴侣。还有,我们该上哪里去呢?
    天已不早了,我们似乎应当打主意了。小蝎的神气似乎是告诉我:他只求速死,不 必和他商议什么。迷自然是全没主张。我是要尽力阻止小蝎的死,明知这并无益于他, 可是由人情上看我不能不这么办。上哪里去呢?回猫城是危险的;往西去?正是自投罗 网,焉知敌人现在不是正往这里走呢!想了半天,似乎只有到外国城去是万全之策。
    但是小蝎摇头。是的,他肯死,也不肯去丢那个脸。他叫我把那个兵放了:“随他 去吧!”
    也只好是随他去吧。我把那个兵放了。
    天渐渐黑上来;异常的,可怕的,静寂!心中准知道四外无人,准知道远处有许多 溃兵,准知道前面有敌人袭来,这个静寂好象是在荒岛上等着风潮的突起,越静心中越 紧张。自然猫国灭亡,我可以到别国去,但是为我的好友,小蝎,设想,我的心似乎要 碎了!一间破屋中过着亡国之夕,这是何等的悲苦。就是对于迷,现在我也舍不得她了。 在亡国的时候才理会到一个“人”与一个“国民”相互的关系是多么重大!这个自然与 我无关,但是我必须为小蝎与迷设想,这么着我才能深入他们的心中,而分担一些他们 的苦痛;安慰他们是没用的,国家灭亡是民族愚钝的结果,用什么话去安慰一两个人呢? 亡国不是悲剧的舒解苦闷,亡国不是诗人的正义之拟喻,它是事实,是铁样的历史,怎 能纯以一些带感情的话解说事实呢!我不是读着一本书,我是听着灭亡的足音!我的两 位朋友当然比我听的更清楚一些。他们是诅咒着,也许是甜蜜的追忆着,他们的过去一 切;他们只有过去而无将来。他们的现在是人类最大的耻辱正在结晶。
    天还是那么黑,星还是那么明,一切还是那么安静,只有亡国之夕的眼睛是闭不牢的。我知道他们是醒着,他们也知道我没睡,但是谁也不能说话,舌似乎被毁灭的指给 捏住,从此人与国永不许再出声了。世界上又哑了一个文化,它的最后的梦是已经太晚 了的自由歌唱。它将永不会再醒过来。它的魂灵只能向地狱里去,因为它生前的纪录是 历史上一个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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