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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石溪:为马唱一曲赞歌

来源:文艺报 2014年01月29日 作者:沈石溪

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我到中小学给小读者演讲,孩子们往往会瞪大好奇的眼睛问我:沈老师,你作为一个动物小说作家,一辈子跟动物打交道,那你最喜欢什么动物呢?

  每每听到这样的提问,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在所有的动物中,我最喜欢马!

  马属动物起源于6000万年前新生代第三纪初期。家马是由野马驯化而来,马是人类成功驯养的家畜之一。马伴随人类走过千百年生活道路,曾经是人类最重要的生活伙伴。人类文化浸透了马的印迹:路叫马路,动力计量叫马力,阿谀奉承叫拍马屁,偶尔失误叫马失前蹄,年老志不衰叫老骥伏枥……如果没有马,人类灿烂文化至少有一块会变得暗淡无光。时至今日,虽然马逐渐退出了人类生活舞台,除了马戏团舞台和马术比赛场,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已经很少用到马,但人类对马的情感并没有因此而湮灭。

  我更是对马情有独钟。我对马的感情源自我年轻时一段特殊的生活经历。上世纪60年代末,我在上海初中毕业被下放到云南西双版纳当农民。当时的西双版纳原始荒凉,村村寨寨还都使用马车,交通闭塞的地方还靠马帮运送货物。马属于大牲畜,集体财产,由生产队统一饲养和管理。我因身体孱弱,烈日下耕地栽秧时数次中暑晕倒,生产队长便照顾我让我去放马。这是一项轻松且自由的农活,我十分喜欢。我负责放养两匹母马,一匹是白马,名叫雪妮,另一匹是枣红马,名叫火焰。雪妮带着一匹两个月大的小马驹,也浑身雪白,名叫棉团;火焰的肚皮圆鼓鼓的,已怀有8个月的身孕。每天早晨,我去马厩将两匹母马牵出来,牵到寨子附近的箐沟或山坡,找一块牧草丰盈的地方,任由它们溜达觅食,而我则躲到树荫下,掏出珍藏的外国小说,细细品读起来。

  放马第3个月,火焰临盆了。火焰是第一次做妈妈,且胎位不正,从傍晚折腾到子夜,仍未能成功分娩。这是腊月的一个夜晚,西双版纳虽地处亚热带,但我所在的傣家寨紧邻山脚,冬夜还是挺冷的,马厩四面通风,料峭寒风吹刮进来,已筋疲力尽的火焰身体一阵阵发抖。我怕出意外,就和前来接生的兽医一起将火焰抬进我住的茅草房里,还烧了一盆炭火为它驱寒。凌晨4点,火焰终于产下一匹全身乌红的小马驹,我给小马驹起名枣枣。刚滑出产道的小马驹,浑身湿漉漉的,我怕小家伙冻着,便抱了一床旧棉絮,盖在小家伙身上。火焰因为是难产,流了不少血,身体已十分虚弱,侧躺在地上。当我将旧棉絮盖到小马驹身上时,火焰艰难地抬起头来,伸出舌头,在我手背上轻轻舔了一下。

  这匹母马,已经虚弱得站不起来了,却仍没忘记要向我的善举表达谢意。

  这以后,我明显感觉到,母马火焰对我有了一种特殊的好感。野外放牧,我只要一吹口哨,它就会带着小马驹枣枣飞奔到我身边。有一次,我将马匹牵到刚收割完的一片稻田放牧,我爬到树上去采摘鸡嗉果,一不留神从树上摔了下来,脚脖子严重扭伤,无法行走。危难之际,母马火焰来到我身旁,无师自通地卧伏在我面前,任由我抓住它的鬃毛爬到它背上,小心翼翼地将我驮回寨子……

  马是一种生性高贵的动物,马通人性,马对主人的忠诚,不亚于狗对主人的忠诚。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年零一个月的放马生活,是我6年知青生涯中最值得回味的幸福时光。轻松惬意,自由自在,尽享田园之乐。

  一年零一个月后,我被抽调到100公里外的勐满小学当教员。临行那天,生产队套了一架马车为我送行,当我把行李搬上马车,车把式刚要扬鞭跃马,突然,母马雪妮和火焰,还有小马驹棉团和枣枣,天晓得是怎么知道我要走的,竟然强行从马厩冲了出来,挡在马车前,雪妮和火焰踢咬拉车的两匹公马,棉团和枣枣咬住我的衣服,不让我走。车把式火了,用鞭子抽打雪妮和火焰,平时脾气挺温顺的两匹母马,这时却突然变得蛮横无理,向车把式尥蹶子,要不是车把式躲闪得快,后果不堪设想。后来生产队长闻讯赶来,用套马杆强行将雪妮和火焰拉开,送我的马车这才得以驶出寨子。

  就这样,对马的这份感情,在我心里珍藏了许多年。

  自打开始写动物小说,我就很想写马。但我知道,在动物文学领域里,写马的小说已经很多,著名的有英国作家尼古拉斯·埃文斯写的《马语者》、中国作家张承志写的《黑骏马》、加拿大作家西顿写的《野马飞毛腿》、英国作家詹·奥尔特里清奇写的《奇异的蒙古马》、美国作家瓦特·法利写的《黑马》、中国作家王星泉写的《白马》等等。马作为一种美好的文学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要想突破前人,超越前人,写出自己的特点,写出自己的个性,谈何容易啊。我也曾尝试着写过马,如《老马威尼》《牝马》《罪马》等,但都是篇幅有限的中短篇小说,在我所描写过的动物世界里并不占重要位置,只能算是一种练笔而已,自己很不满意。尽管我对马情有独钟,尽管我非常想好好写写马,却因对前人写马的作品心存敬畏,始终没敢放开胆子写一写我最熟悉的马,写动物小说30年了,想写一部关于马的厚实的作品的夙愿却一直未能实现。

  2010年,我有机会去新疆、宁夏、内蒙古一带采风。在卡拉麦里自然保护区,我有幸见到了闻名世界的普氏野马。目睹普氏野马在辽阔的草原和荒凉的戈壁自由奔驰的身影,我突然就来了创作灵感,我何不集中笔墨去写一写野马呢?家马都是从野马驯化而来的,现在改变方向了,要将家马驯化成野马了。这个题材非常特别,叙事角度也非常奇巧,立刻就让我产生了创作欲望。很多中外作家都写过马,但都是写人与马的情感纠葛,还没有人写过野马生活,更没有人写过家马驯化成野马的故事。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写成功。经过3个多月时间收集素材,又经过半年的伏案写作,终于完成《野马归野》的创作。我想通过这部作品告诉青少年读者,虽然我们现在很少见到马了,但我们不该忘记马。马是独立的物种,马是独立的生命。马是人类平等的生活伙伴。马是人类最贴心的朋友。马为人类的文明与进步作出了巨大贡献。我们人类不应该是忘恩负义者,我们应该怀着感恩之心来对待马,为马树一座巍峨的丰碑!为马唱一曲嘹亮的赞歌!

 

沈石溪《野马归野》:让野马归野 为生命而歌

2014年03月24日    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徐 鲁

著名的印第安酋长西雅图说过这样一段话:“失去野兽,人类会怎样?如果世界上所有的野生动物不复存在,人类也将从这无尽的精神孤寂中死亡,因为发生在野兽身上的故事很快也会发生在人类身上。”而《沙乡年鉴》的作者、著名生态学家和环境保护主义先驱奥尔多·利奥波德,也曾基于自己毕生的观察、研究与体验,向世人发出过至今听来仍然振聋发聩的声音,那便是他提出的“土地道德”(或曰“大地伦理”)的观念。简言之,他认为,土地道德“就是要把人类在共同体中以征服者的面目出现的角色,变成这个共同体的平等的一员和公民。它暗含着对每个成员的尊敬,也包括对这个共同体本身的尊敬”。否则,他断言,一切所谓“征服者”,最终都将祸及自身。

阅读老友沈石溪先生的《野马归野》和《金蟒蛇》两部新书,我欣喜地看到,“大地伦理”这四个字,还有“非人类中心主义”的提法,都赫然出现在了他的书中。而且这两本书所写的,都不再仅仅是虚构的动物故事,而是建立在非虚构基础上的一种全新的“生态文学”样式,可谓他的动物文学的“华丽转型”。

《野马归野》以目前仅存的野马种群普氏野马的野放实验为背景,讲述了新疆卡拉麦里自然保护区里鲜为人知的野马群的生存故事。神秘而壮阔的自然环境,严酷而恶劣的生存条件,狂野而奔放的生命状态,以及保护濒危野生动物任务的紧迫性和艰巨性,都在这部厚重的作品里得到了汪洋恣肆般的呈现。《金蟒蛇》则以中国西南部哀牢山野生动物救护站的视角,讲述了与大西北旷野的生存环境完全迥异的另一种环境里的生命故事:金蟒与獴、豹出没的丛林里,各种物种和生命,在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背后,有着神秘和奇妙的相互依存关系;山林、草木和水,是属于所有生命的,谁也不能幻想以“征服者”的姿态独霸自然,即使是一只喜马拉雅野犬的生命,也需要尊重和敬畏。不然,千万年的雪山、河谷和村寨,将会失去最后的和谐与平静。

我一直坚信,最好的动物文学作家,乃至所有的大自然文学作家们“最后的竞争”,也许都不会仅仅是文学上的,而是“实际行动”上的竞争。也就是沈石溪自己所说的,“除了用文学表达我的动物保护理念外,我也曾试图用实际行动参与到生态文明建设中来”。这将是所有的自然文学作家们的“终极关怀”。否则,真的就只能算是“纸上谈兵”。这也是为什么在全世界范围内,那些最伟大的自然文学作家,最终都成为了真正的自然学家、生态学家、动物学家、植物学家或环境保护主义者。例如,约翰·巴勒斯毕生献身于飞鸟,法布尔毕生牵挂着昆虫,珍妮·古德尔终生与黑猩猩为伍,凯文·理查德森全家和狮子为邻,康拉德·劳伦兹成了大雁的知音……这些伟大和崇高的身影,都能够作为人类和动物所共同缅怀的朋友与知己,自由地来往于文学和自然两个领域。无论对于文学还是对于自然,他们都真诚和勤恳地尽了自己的职责。他们以大自然为家,与鸟兽为邻,和昆虫做伴,用无限的爱心编织成守护生命的芳草苗圃的栅栏,用不朽的文字替鸟兽昆虫立言,重述着土地、荒野、狮子、猩猩、羚羊、细腰蜂、枯叶蝶、大雁、知更鸟们的生命故事。

在我过去的印象里,沈石溪最了解的、因而写得也最地道的动物是亚洲象和豺狼。读了《野马归野》后,我不禁要惊叹:他写野马也能写得这么激动人心!当他走出了西南地区潮湿和密集的热带与亚热带丛林,来到了辽阔无际的大西北荒原和旷野上,他的文学状态也随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们听到了更为豪放的野性的呼唤。野马种群惊心动魄的生存经历和充满血腥气息的旷野传奇,也成就了沈石溪的一种全新的、动物生命史诗的风格。他虽然写的是野马群、野驴、苍鹰、荒原狼等动物最原始的生命******与求生意志,但也让我们感受到了人类世界里,对自由的渴望,对英雄主义、悲悯者的呼唤。

他写野马群,没有简单地停留在对辽阔的狂野环境的描写上,也没有过多地去“炫技”——去单纯地堆砌有关野马的知识性表述,虽然他所知道的是那么丰富。他似乎也不是“主题先行”地去简单宣扬一种“回归自然”的理念。他比这些都更远、更深地往前迈了一大步:他是通过对普氏野马群的认识与发现,通过野马群的生存故事,写出了自己对至高无上的生命,对大地上所有生命的生存处境与生命本源的理解、思考与追问。野马在不断地反抗周围的生存环境中长大,它们在成长过程中要面对各种各样的虐待、侵扰甚至死亡。但是,在最恶劣、最冷酷的环境下,它们没有畏缩,而是******地去迎接、甚至直接去挑战命运,向苦难宣战。最终,它们依靠生命基因中存留的那股狂野不羁和自由的天性,向世界宣告了不屈不挠的生命尊严。

作家笔下的动物世界,总是折射着人类社会的反光。他也没有回避人类自私骄横、猎捕和虐待动物、污染环境、圈霸土地、蚕食山林的那些野蛮与丑陋的作为。人类粗暴地对待动物们的生命,间接地在毁灭地球和自身的表现,正是作家心灵深处的忧患与隐痛。如果我们不是仅仅以阅读一个轻松有趣的动物故事的心态来看待这部书,我们就很难感知和发现作家对这一关乎人类最后命运的主题的开掘。人与自然、人与动物和谐相处、亲密无间的生活场景,不也正是作家投入深情、津津乐道的那个“终极梦想”?

大地上的一切生命,包括那些无言的和无助的、甚至濒临绝迹的动物,都拥有自己不可抹煞的生命的尊严、履历与故事,这是我们古老的地球这个“共同体”和整个人类的全部记忆与文化谱系。我们在充分关注自身的健康与命运的同时,也实在应该时刻牢记那些与人类相比,在这个地球上显然属于弱势群体的无辜的飞禽走兽的命运,并且牢牢记住那个并不新鲜、却永不过时的话题:人类与大地、与自然、与一切物种,有着千丝万缕的相互依存关系。这些生命故事,也必须由真诚的和富有悲悯情怀的作家来讲述。

记得十几年前的一个秋天,狼毒花盛开的时候,我曾经和沈石溪等友人在云南迪庆高原上旅行。在卡瓦格博雪峰下,我记住了一句庄严的赞语:“美丽的卡瓦格博,我向您祈祷,请悲悯。”现在,在沈石溪的书中,我再一次感受到了一种阔大的生命悲悯情怀。法布尔曾经这样与那些瞧不起他的“学院派”抗争过:“你们是剖开虫子的肚子,我却是活着研究它们;你们把虫子当做令人恐惧或令人怜悯的东西,而我却让人们能够爱它……你们倾心关注的是死亡;我悉心观察的是生命。”从沈石溪笔下的旷野上,我也听到了那响彻大地、所向无敌的奔马蹄音,看到了一种自由无羁、天地与立的生命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