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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书房:御伽草纸给谁听

文/唐澄暐

我们这一代普通人除非有什么离奇际遇,否则小时候的阅读经验,很难离开童话故事。从冒险浩大如史诗的「冰雪女王」到没人死掉就平安结束的「一休和尚」,童话故事不论历经多少曲折,主角终究赢了些什么,象是永远幸福的生活或来自大将军的赏赐之类的;即便是不幸丧生的小锡兵或美人鱼(那几年看了总觉得挺讨厌的角色们),至少也成就了一个意义,一个要其他活着见证的人都永远记住的意义。
我觉得童话的禁忌并非血腥残暴或死亡——不少故事中妖怪觅食繁衍的方式连大人都要作恶,而牠们被屠杀的惨状也不遑多让——,它们极力避免的,反而是结局的意义丧失。换句话说,让儿童听不下去的往往不是恐惧,而是到了结尾发现这整件事没有太大的意义。试想对小孩子说一个故事,最后完了,里面的人没有因为他做了什么而得到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总不能在此时对小孩说「人生很多事本来就没有意义啊!」这种台词,得等小孩都老了,挫折多了,意志都消沉了,才能在青春扮相中无奈地认同下去。所以对于《御伽草纸》开场所说,太宰治在空袭下的防空洞里,用自己从故事书中发想的诠释来安抚孩童,我是相当怀疑其功效的。

藏身故事的太宰治

《御伽草纸》里的民间故事不论出自日本《宇治拾遗物语》还是清代的《聊斋志异》,今日都已有不少修饰并重赋教诲意义的童书、绘本或漫画。像《肉瘤公公》告诉我们不要贪心觊觎别人的好,《喀嗤喀嗤山》告诉我们偷东西伤害别人的一定会有恶报;但也有些顽强的故事,无论人们如何修饰改编,都无法生出一个教训意义来,例如《浦岛太郎》的结尾——救龟一命,换得的却是一个很坏但没有坏到极点的魔法,让他在一瞬间老了几百岁。
是说太宰治相信只要自己多说点什么,孩子自然就会感受到趣味与温暖而能在轰炸中稍微舒坦吗?不然在死亡的威胁下,说最后打开礼物的惊喜是瞬间老了几百岁,孩子真的会被安抚到吗?在太宰治的诠释中,孩童最需要的明确意义早被舍弃,反而象是太宰治为了在空袭中安定自己,而将自身种种面向化为故事主角,以无意义之姿藏匿在被他翻案的民间故事中。
高明的是,《御伽草纸》并不是民间故事的全新开展或重写,像孙悟空最后变身超级赛亚人3那样夸张;故事的主干变化不大,反而是太宰治这个人,巧妙地隐身在这几个精挑细选的故事中。《桃太郎》这种故事老早就舍去不用了,因为在这举国颂扬的英雄男儿传记里,根本没有太宰治这样的弱者(在文中如此自称)能安身之处。在《浦岛先生》里就适合多了——浪荡青年般的浦岛被乌龟领入远超自身心灵层次的境界,在龙宫与乙姬象征的高雅意象中深切地自惭形秽;或是在《喀嗤喀嗤山》里,人兽间的怨仇早被丢到一边,真正一再折磨狸猫至死的,是那份对处女般白兔的盲恋,以及相应而生如恶魔般的憎恶。又或像《舌切雀》一样的痴梦,追求无欲不成而无用至极的男子,终于在俗世的障壁中找到一丝救赎;一只青春少女般的小麻雀带他远离窒碍的世界,顺便把他的糟糠妻一并弄掉,还附赠一笔现实的犒赏让他回到俗世享用不尽。
至于最后两个来自《聊斋志异》的故事《清贫谭》(原作名:黄英)和《竹青》,只能说怀才不遇的蒲松龄和老想灿烂死去却不成的太宰治,还真是跨越时代的知己;《黄英》中爱菊却不如菊精纯粹,精神追求清贫又再再与菊精姐弟达成物质妥协的马子才身上,彷彿能直见太宰治在艺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挣扎;《竹青》也是一样纠葛的故事,落第书生鱼容向往乌鸦的自由自在却又放不下现世,即便现世中对失败者的眼神从不温暖;或可说鱼容真正放不下的,是一股超脱后还想被世俗目光肯定的矛盾。太宰治的结尾比蒲松龄更为冷漠——你要回去就回去吧,自由对你的摆荡不定是有容忍限度的。
最奇特的一篇应该就是《肉瘤公公》了。在太宰治的翻案中,两个长肉瘤的老爷爷没有什么人品高下之差,只是人生际遇略不同,甚至在太宰治眼中,朴实的人生带来的还比较是苦闷呢。有趣的是在这故事中,太宰治居然倾全力在故事外评论那些饮酒的山鬼,那段对「文坛鬼才」中「鬼」字的挖苦更是一绝。至于为什么一个老爷爷会被摘掉肉瘤,一个会被装上肉瘤呢?没有什么意义,就是一个跳舞正好顺了鬼的意,一个跳得不好(尽管鬼从没搞清楚肉瘤对人类的价值),就这样而已。

洞穴里的读者回应

这些被翻案的故事,有些还原了童话过度修饰的面貌,回到传奇本身原始野性的面貌;有些让太宰治本人的美学和理想得到彰显与寄托。但对书中开头所提的那孩子来说呢?当轰炸机滚雷般的巨响横扫头顶,尖锐的墬落声划破天空而下,寒毛感受得到土地震动,此时故作镇定但更希望自身潇洒陨落的爸爸,随手拿起了童话书,看似对着她轻柔说着故事,其实是在对自己喃喃着自身生命的不遇,并告诉她,其实故事到最后未必有什么意义的……也许这也是一种保护吧,防空洞里听了这些童话的读者,从此学会了舍弃外在的烟硝,而朝向更宁静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