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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童话】冷酷的心

作者:ernie

乡村孤儿彼得,从小和农家姑娘丽达一起玩耍,两小无猜,也受到丽达家人许多照顾。无忧无虑的日子倏忽过去,彼得长成一位欢乐的帅小伙子,丽达也出落得美丽阳光。两人在一起,真是珠联璧合,一双玉人。该谈婚论嫁啦,小伙子犯了愁。一个穷得响当当的伐木工人,凭什么成家,靠什么给心爱的姑娘带来幸福呢?眼看着村里几个豪富的奢靡生活,食有鱼,出有车,彼得开始羡慕。善良的丽达发觉了他的心思,多方譬解,但彼得总是不能释然。

听人家说,到森林中去找传说中的玻璃老人,如果有缘,可以满足三个心愿。一天,彼得忧心忡忡地独自走进林中,只见树木参天,蓊蓊翳翳,似乎投不进几缕阳光。彼得一边走,时而默默祝愿,时而呼喊,玻璃老人却杳无踪影。正自惶急无计,忽听吱吱声起,抬头看到一只小松鼠,头上戴着一顶闪亮的玻璃冠冕,正爬在树上,怵怵几声,转瞬转入繁枝中消失。

彼得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忽然,树上掉下一条大蟒,把他缠了几圈,蛇头对着他,咻咻吐舌,彼得吓得叫不出声。。。这时,却听到雷鸣般的大笑,哈哈哈,眼前出现一条威武雄壮的汉子,有两米多高,招呼着缓缓走来:小伙子,你是来找那背时的老头儿的吧?哈哈,那老儿不管用,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我就是荷兰鬼!说着,吧手中木棍子一挥,缠在彼得身上的大蟒马上窜回树上。

仰望着牛高马大的荷兰鬼,彼得把心一横,倒也不大害怕。接着,他向荷兰鬼倾诉苦衷,没等他说完,荷兰鬼又是一阵大笑:啊哈哈哈,啊哈哈哈,这个好办,跟我来。

彼得跟着荷兰鬼,迤逦行来,到了一间林中小屋。荷兰鬼开门,把他带进一个小房间。小房间一面墙壁上,挂着一颗又一颗人的心脏,下面都系有标签,标注着各人的姓名。荷兰鬼一一指点给彼得看,原来都是乡间一些有钱有势的人。荷兰鬼接着说,只需要换一颗心,彼得马上就可以变得和他们一样富有。

彼得同意了。荷兰鬼让他躺在床上,俯下身来,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胸部,彼得逐渐觉得迷糊,醒来后,荷兰鬼领着他到墙壁上,看到自己的心脏已经挂在上面。

彼得好像变了一个人。他很快致富,成为一个大木材场的主人,成天和当地的官僚乡绅混在一起酗酒作乐。但是对一般乡亲,却是非常冷漠和冷酷。只有对丽达的爱情似乎没有改变。不久他们结了婚,尽管丽达反对,婚礼还是极尽奢华,几个富豪还在婚礼上比赛燃烧钞票,但拒绝周济穷人。

婚后,丽达住上豪华的房子,穿上貂裘,但是感觉很孤独。彼得变得越来越冷酷。她多次规劝,彼得不但不听,还嘲笑她妇人之见。丽达只好偷偷地尽自己的力量帮助穷人。一天,有个可怜的小老头上门乞讨,丽达看他衣服单薄,找了一件彼得认为过时的衣服给老人披上。老人很是感动,说:太太,您有一颗这么善良的心,一定会得到好报。正在这时,彼得忽然回家,看到这个情景,怒气冲冲一把夺过那件衣裳,痛骂丽达。丽达委婉地反驳了一句,彼得恼羞成怒,举起手上地文明杖,奋力一击,正打在丽达头上。丽达应声倒地,额上流淌着血。彼得一下子慌了神,连忙扔下文明杖,在地板上抱起丽达。奄奄一息的丽达,最后断断续续地劝他,要他答应,不要难为那老人,以后要行善,不要为恶。。。终于在彼得怀里闭上了眼睛。这时,一旁的老人开口说话了:“你这个杀人的凶手,冷酷的恶棍,一定要受到正义的惩罚!”彼得回头一看,那老叫化已经变成了玻璃老人!他浑身都是玻璃:穿着色彩洵丽闪烁着的玻璃袍挂,戴着一顶尖头的玻璃冠冕。

丽达的死,唤醒了彼得的一丝天良。他回顾自己近年的所作所为,恍惚做梦。紧接着,木材场失火,彼得的财富化为灰烬。他回到了森林,呼唤荷兰鬼。见到荷兰鬼,彼得说,他怀疑自己根本没有换过心,因为发现自己还有天良,并埋怨荷兰鬼骗人。荷兰鬼也很纳闷,又把他带到小屋,墙壁上找到彼得的心,血红的,兀自在哪里搏动。彼得硬说不相信,要求荷兰鬼把墙上挂着那颗心更换回来试试。荷兰鬼无奈,只好照办。换好后,荷兰鬼手上拿着一颗石头做的心,给彼得看:瞧!没错儿,这就是刚从你身上换出来的。彼得假装迷惑,突然一把推开荷兰鬼,夺门而出,拼命逃跑。荷兰鬼知道上当,在后面紧追,高声呼唤着彼得的名字,要他回来。看到彼得不理,荷兰鬼大怒,把手杖扔出,手杖化成大蟒蛇,快要追上彼得的时候,忽然被树上一颗小小的松子击落在地。玻璃老人出现,挡住了荷兰鬼的去路。受痛的大蟒蛇忽然蹦跳起来,咬住荷兰鬼的咽喉,荷兰鬼声声惨叫,化成一团黑烟消失了。。。

昏迷的彼得慢慢醒来,一缕缕阳光穿透树林,投下金色的光芒。彼得拖着疲敝的身躯,走出树林,外面耀眼的亮。忽然看到,眼前站着妻子丽达,微笑着张开双臂,迎接他归来,彼得扑过去,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原来,是玻璃老人救活了丽达。他们回到村子里,受到乡亲们热烈的欢迎。此后,夫妻凭借自己的劳动,过着幸福的生活。。。

屌丝的逆袭

只要想,就能来。花1000元办理赴美旅游签证(通过率80%,不过继续办,直到通过为止),通过后花7000买张上海-洛杉矶机票,总共只需8000元人民币!下飞机后,直奔华人区,随便找家教会,受洗入基督教,让教友帮你找个职业介绍所,找份包吃住1500美金一个月的工作。工作一年后,花4000美金办理身份(运气好,三个月拿绿卡,运气差三年拿绿卡,只要你不走,拿绿卡只是时间问题,哥是三个月拿到绿卡,感谢主)。绿卡到手后,直接找2500美金以上的工作。有空就自学英文,上网找新概念英语录像自学,1年半后学完新概念四册,就可以找4000美金以上的工作。有闲钱了,就花3000美金买部二手汽车。工作5年后,个人积蓄大概有10万美金,按揭买套20万占地800平米,室内200平米另加200平米双车库的别墅。持绿卡5年后入籍,届时凭美国公民身份在大陆挑上等美女结婚。入籍以后,发深绿色护照给你,至此,整个世界都是你的家,除拉朝鲜,阿富汗等地狱之家,想去哪就去哪。 哥6年前下飞机的时候,手里只有31美金。但就在昨天,哥花了三个月工资,用1.65万美金买了辆二手的06年奔驰suv。20万的房子是去年买的。我相信,我能做到的事,你们也能做到,甚至会更好。我没有别的方法来帮助大家,只能告诉你:想来美国,只需要一颗勇敢的心,足已。

荷兰作家获世界最大儿童文学奖

来源:《中华读书报》

69岁的荷兰作家胡斯·克耶尔(Guus Kuijer)上月得到了世界上奖金最丰的儿童文学奖——林格伦纪念奖,并获奖金500万瑞典克朗(约合人民币471万元)。
林格伦奖公布了一段有趣的电话录音,时长40秒,实录如下:

克耶尔[荷兰语]:谁呀?
兰伯特[以下均为英语]:我叫拉里·兰伯特。我是阿斯特丽德·林格伦纪念奖评审团的主席。
克耶尔:噢。
兰伯特:评审团刚开了个会,决定把2012年的阿斯特丽德·林格伦纪念奖颁给胡斯·克耶尔先生。我非常非常荣幸地恭贺您。
克耶尔:我很吃惊,很荣幸,但是……嗯,说老实话,我得去看牙医了。
兰伯特:好……吧。
克耶尔:我回来再联系你,我很理解……
兰伯特:好的,那我们再联系您好了。白白。

克耶尔战胜了两位更有名的英国人——大插画家昆汀·布莱克和极为畅销的尼尔·盖曼,成为林格伦奖的新得主。
十二位各国评委组成的评审团赞扬说,克耶尔的作品集合了“严肃的主题和锐利的现实主义,辅以热情、精细的幽默,以及飞扬的幻境”,又称他“既表现当代社会的种种困境,也追问人生的大问题。在他的作品中,对儿童的尊重清晰可见,一如他对不宽容和压迫的拒斥”。
克先生已出书30余种,知名者如2004年出版的《万物之书》(Het boek van alle dingen),写的是1950年代荷兰少年托马斯反抗宗教戒律和父亲虐待的故事。
1942年8月,胡斯·克耶尔生于纳粹占领下的阿姆斯特丹,现已两获著名的“德国儿童文学奖”,四获荷兰最大的儿童文学奖——金铅笔奖。
林格伦奖由瑞典政府设立,以纪念2002年去世的儿童文学作家、《长袜子皮皮》的作者阿斯特丽德·林格伦,每年颁奖一次,因奖金极巨而获称世界最大儿童文学奖。
林格伦奖设立的目的,在于促进世界范围内儿童和青少年对文学的兴趣,并提升全球对儿童权利的关注,获奖者不限于文字作家,但凡合乎林格伦作品之人道精神的童书画家,以及对促进儿童阅读有突出贡献者均可入选。
2012年度林格伦奖颁奖典礼将于5月28日在斯德哥尔摩举行。
去年获得该奖的是澳大利亚华裔作家和导演陈志勇(Shaun Tan)。
记者 康慨

 

2012年新闻出版总署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百种优秀图书

http://www.jslib.org.cn 2012-06-07 15:57:00 来源:新华社
 
  时逢“六一”国际儿童节之际,新闻出版总署在第22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期间第九次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百种优秀图书。

  此次共有85家出版社的图书入围100种好书,包括外文出版社的《你了解中国共产党吗?》、商务印书馆的《信仰的力量红岩英烈纪实》、陕西人民出版社的《我的读书故事》等思想品德与人文历史类35种,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的《男孩的冒险书(实践篇)》、电子工业出版社的《爱问科学系列》、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的《一只萤火虫的旅行》等科学科普与百科知识类27种,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的《幼儿文学百年经典》、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的《儿童古典音乐绘本》、接力出版社的《蓝精灵经典漫画系列》等图画书与低幼读物类13种,以及二十一世纪出版社的《皮皮鲁送你100条命》、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的《布鲁姆文学地图译丛》、吉林美术出版社的《警犬拉拉》文学读物类25种。

  据介绍,推荐图书中思想品德、人文历史类占三成以上,既有青少年易于接受的连环画形式,如《星火燎原》系列连环画、《雷锋(连环画)》、《红色少年读本:抗战铁血关东魂》等,又有红色经典读本,如《红色精神》、《红色记忆丛书》等。此外还有一批以特殊群体为对象的作品,表达了对人生的思考和生命的追问,如《完美的花朵》、《磕榛子的兔兔一个白血病女孩的病程自述》等。

2012年新闻出版总署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百种优秀图书目录

思想品德、人文历史类
序号/书名/作者/出版单位
1 /毛泽东光辉历程地图集/吴秦杰主编/中国地图出版社
2 /历史的轨迹: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谢春涛主编/新世界出版社
3 /你了解中国共产党吗?/李君如著/外文出版社
4 /红色精神/刘金田主编/湖南教育出版社
5 /在国旗下健康成长/杨福荣编著/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
6 /我的父辈——中国共产党著名烈士后代深情回忆/张黎明主编/上海人民出版社
7 /辛亥革命的影像记忆/杨天石、谭徐锋编/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8 /风华正茂/王青伟著/湖南人民出版社
9 /为了理想——党史文物中的风云岁月(修订版)/陈晋、赵新茹、王为衡编著/辽宁人民出版社
10/红色少年读本:抗战铁血关东魂(12册)/王充闾主编/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
11/红色记忆丛书(3册)/林雄主编/广东人民出版社
12/红色经典连环画库——人民英雄(60册)/曹宝泉主编/河北美术出版社
13/共和国成长故事(蒙、藏、维、哈、朝)(5册)/时事报告杂志社编/民族出版社
14/星火燎原系列连环画(8册)/何光银等改编;衣晓白等绘/解放军出版社
15/信仰的力量——红岩英烈纪实/厉华著/商务印书馆
16/雷锋(连环画)/陈佩萱等编文;韩敏等绘画/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17/幸福是什么/李春雷著/春风文艺出版社 
18/杨善洲的故事/中央创先争优活动领导小组办公室编写/党建读物出版社
19/理想在我心中/罗新安主编/中西书局
20/天路之魂——青藏铁路通车五年纪行/李向宁、马钧、唐涓著/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
21/天魂——航天精神纪事/本书编委会编著/中国宇航出版社
22/大道通天中华德育故事系列连环画(8册)/东联影视动漫著/哈尔滨工业大学出版社
23/大师的青少年时代(第二辑)(3册)/李伶伶、林浩基等著/河北人民出版社
24/图本中国现当代作家传(4册)/温儒敏总主编/长春出版社
25/音乐便利贴(4册)/杜磊、田敬英编著/福建教育出版社
26/我的音乐札记/肖复兴著/广东教育出版社
27/彭林说礼/彭林著/电子工业出版社
28/我的读书故事/陈忠实等著/陕西人民出版社
29/给孩子一生受用的座右铭/刘宏武、王奕涵编著/九州出版社
30/生命的方向/赵启正、吴建民等著/求真出版社 
31/天下父母丛书(4册)/韩国强、祝丽华总主编/山东教育出版社
32/逆境英雄丛书(10册)/陈鹰翔主编/贵州教育出版社
33/真好!我的第一套励志书(10册)/李群、高玮等编写/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34/永不言败/俞敏洪著/群言出版社
35/智的教育/【意】保罗·曼特伽扎著;王干卿译/人民文学出版社

科学科普、百科知识类
36/鼎立南极:昆仑站建站纪实/张锐锋著/陕西人民出版社
37/奇妙的大自然丛书(8册)/袁清林主编/科学普及出版社
38/爱问科学系列(6册)/陈芳烈 丛书主编/电子工业出版社
39/阳光寄给你:青春期心理健康故事/刷刷著/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
40/花园里的秘密(6册)/王粉玲文;刘明等图/未来出版社
41/妈妈,这是为什么呢(8册)/鞠萍主编/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42/儿童房专用挂图知识地图(2套)/地质出版社地图编辑室 北京天域北斗图书有限公司编制/地质出版社
43/高新技术科普丛书(9册)/梁振锋、贾德民等主编/广东科技出版社
44/大科学小实验系列(4册)/曾杰、赵文静主编/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
45/令人惊叹的自然之谜(5册)/央美阳光编/化学工业出版社
46/天文爱好者新观测手册/王思潮主编/南京出版社
47/星空探秘/李红侠编著/宁夏人民教育出版社
48/一只萤火虫的旅行/付新华著/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49/科学小达人丛书(5册)/上海头脑奥林匹克协会等编著/少年儿童出版社
50/小机灵探秘之旅丛书(4册)/田战省主编/天地出版社
51/漫画青春囧事(2册)/张超、刘意著/中国人口出版社
52/青少年科技知识普及丛书——野生动植物保护系列(4册)/畲田主编/西北工业大学出版社
53/讲给孩子的世界科学(3册)/刘兴诗著/希望出版社
54/科技馆奇妙夜(6册)/李瑞宏主编/浙江教育出版社
55/畅游海洋科普丛书(10册)/吴德星总主编/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
56/体验大自然(13册)/【德】安妮塔·冯·莎恩 等文/科学普及出版社
57/科普小将超厉害(5册)/【德】施瓦格和施泰因莱茵出版社编;曹颖等译/辽宁教育出版社
58/视觉之旅:神奇的化学元素(彩色典藏版)/【美】西奥多·格雷著;陈沛然译/人民邮电出版社
59/让你大吃一惊的科学丛书(5册)/【美】菲利普·普莱等著;吴燕等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
60/男孩的冒险书(实践篇)/【澳】萨姆·马丁著;赵艳娥、李玉荣、徐志宏译/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
61/植物学通信/【法】卢梭著;熊姣译/北京大学出版社
62/哥伦布讲的海洋的故事/【韩】宋恩永著;黄吉怡译/云南教育出版社 

图画书、低幼读物类
63/王晓明心情童话绘本(4册)/王晓明文图/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64/功夫熊猫就是我(6册)罗小韵等图文/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65/“我知道”幼儿科学童话(6册)/萧袤、张晓玲等著/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66/过年啦!/孙肇志、张羽高编文/未来出版社
67/幼儿文学百年经典(8册)/高洪波主编/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68/中国幼儿园优选书·保冬妮幼儿好性情绘本(6册)/保冬妮文;刘江萍绘/重庆出版社
69/趣味认知翻翻书(4册)/子非鱼编;橘兔绘/广东省地图出版社
70/棒棒仔快乐做自己系列图画书(5册)/萧袤著;杨希、张彦红等绘/海燕出版社
71/幼儿身边的81个危险(3册)/王大伟编著/军事医学科学出版社
72/国粹戏剧图画书(2册)/海飞、缪惟编写;郭澈、刘向伟绘画/新疆青少年出版社
73/学会爱自己(3册)/【美】珊蒂·克雷文等文;【美】茱蒂·柏斯玛等绘;刘敏译/青岛出版社
74/儿童古典音乐绘本(8本)/【奥】马科·希姆萨著;【奥】多丽丝·埃辛伯格绘/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
75/蓝精灵经典漫画系列(16册)/【比】贝约著;黄丽云译/接力出版社

文学读物(小学年龄段)
76/皮皮鲁送你100条命/郑渊洁著/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77/开开的门/金波著/新蕾出版社
78/鸟船/曹文轩著/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
79/警犬拉拉/沈石溪著/吉林美术出版社
80/青蛙军团爱地球/伍美珍著/明天出版社
81/世界儿童文学阅读与经典/彭懿著/接力出版社
82/******哈拉诺亥/格日勒其木格·黑鹤著/接力出版社
83/雨雨的桃花源/葛冰著/人民文学出版社、天天出版社
84/周末与爱丽丝聊天(5册)/程玮著/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
85/爸爸的灯塔/张洁著/明天出版社
86/奇遇青花瓷/郝月梅著/河北少年儿童出版社
87/想象的力量/张之路著/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
88/王勇英“弄泥的童年风暴”系列(4册)/王勇英著/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
89/我的王子同桌/郁雨君著/山东文艺出版社
90/民族文化经典故事丛书(56册)/王锋、丁娥等编/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91/闪电球探长——有趣的科学探案系列(8册)/【德】乌瑟尔·舍弗勒著;张清泉、毛毛等译/科学普及出版社
92/莎拉公主(6册)/【澳】斯特里特利特尔著;戴捷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天天出版社

文学读物(中学及以上年龄段)
93/西藏的孩子/鹰萨·罗布次仁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94/完美的花朵/吴梦川著/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95/星潮/董仁威主编/重庆出版社
96/磕榛子的兔兔——一个白血病女孩的病程自述/徐臻著/古吴轩出版社
97/生活可以如此美好/林文月著/龙门书局
98/西藏盲童之光/刘峥著/五洲传播出版社
99/布鲁姆文学地图译丛(6册)/【英】哈罗德·布鲁姆主编/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100/奇风岁月/【美】罗伯特·麦卡蒙著;陈宗琛译/译林出版社

作者:璩静 赵倩
责编:朱 彦

老舍《猫城记》二十七【大结局】

二十七

大概是快天亮了,我矇卑的睡去。

当当!两响!我听见已经是太晚了。我睁开眼——两片血迹,两个好朋友的身子倒地上,离我只有二尺多远。地上,离我只有二尺多远。我的,我的手枪在小蝎的身旁!

要形容我当时的感情是不可能的。我忘了一切,我不知道心里哪儿发痛。我只觉得 两个活泼泼的青年瞪着四个死定的眼看着我呢。活泼泼的?是的,我一时脑子里不能转 弯了,想不到他们会停止了呼吸的。他们看着我,但是并没有丝毫的表情,他们象捉住 一些什么肯定的意义,而只要求我去猜。我看着他们,我的眼酸了,他们的还是那样的 注视。

他们把个最难猜透的谜交给我,而我忘了一切。我想不出任何方法去挽回生命; 在他们面前我觉得到人生的脆弱与无能。我始终没有落泪;除了他们是躺着,我是立着, 我完全和他们一样的呆死。无心的,我蹲下,摸了摸他们,还温暖,只是没有了友谊的 回应;他们的一切只有我所知道的那点还存在着,其余的,他们自己已经忘了。死或者 是件静美的事。迷是更可怜的。一个美好的女子岂是为亡国预备的呢。我的心要碎了。 民族的罪恶惩罚到他们的姊妹妻母;就算我是上帝,我也得后悔为这不争气的民族造了 女子!

我明白小蝎,所以我更可怜迷;她似乎无论怎样也不应当死;小蝎有必死的理由。 可是,与国家同死或者不需要什么辩论?民族与国家,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种管辖生命 的力量。这个力量的消失便是死亡,那不肯死的只好把身体变作木石,把灵魂交与地狱。 我更爱迷与小蝎了。我恨不能唤醒他们,告诉他们,他们是纯洁的,他们的灵魂还是自 己的。

我恨不能唤起他们,带他们到地球上来享受生命一切应有的享受。幻想是无益的 ;除了幻想却只有悲哀。我无论怎样幻想,他们只是呆呆的不动;他们似乎已忘了我是 个好朋友。

不管我心中怎样疼痛,他们一点也不欣赏,生死之间似隔着几重天。生是一 切,死是一切,生死中间隔着个无限大的不可知。我似乎能替花鸟解释一些什么,我不 能使他们再出一声。死的缄默是绝对的真实:我不知怎样好了,可是他们决定不再动了。 我觉不到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那么呆呆的守着他们,一直到太阳出来。他们的形体越来越看得清楚,我越觉 得没有主张。光射在迷的脸上,还是那么美好,可爱,只是默默不语。小蝎的头窝在墙 角,脸上还不时的带出那种无聊的神气,好象死还没医治了他的悲观,迷的脸上一点害 怕的样子没有了。

我不能再守着他们。这是我心中忽然觉出来的。设若再继续下去,我一定会疯。离 开他们?这么一想,我那始终没落的眼泪雨似的落下来。茫茫大地,我到哪里去?舍了 两个好朋友,独自去游浪,这比我离开地球的时候难堪得多多了。异地的孤寂是难以担 当的,况且是由于死别,他们的死将永远追随着我。我哭了不知好久,我双手拉住他们, 几乎是喊着:迷,小蝎,再见了!

顾不得埋掩他们,我似乎只要再耽误一秒钟,便永不能起身了。咬一咬牙,拾起我 的手枪,跳出破墙。走开几步,我回头看了看;决定不再回去,叫他们的尸身腐烂在那 里,我不能再回去!我骂我自己,不祥的人,由地球上同来的朋友死在这里,现在又眼 看着他们俩这样,我应当永不再交朋友!往哪里走?回猫城,当然的。那是我的家。

路上一个人不见,死笼罩住一切。天空是灰的,灰黄的路上卧着几个死兵,白尾鹰 们正在啄食,上下飞舞,尖苦的叫着。我走得飞快,可是眼中时常看见迷的笑,耳中似 乎听到小蝎惯说的字句,他们是追随着我呢。快到了猫城,我的心跳得紧;是希冀,是 恐怖,我说不清。到了,没有一个人。街上卧着,东一个,西一个,许多妇女。兵们由 此经过,我猜得出其中的道理。“花也跑了!”我似乎又听见迷在我耳旁说。是的,花 要是不走,也必定被兵们害死。我顾不得细看,一直往前跑,到了大鹰的头悬挂所在, 他还在那里守着这空城,头上的肉已被鹰鸟啄尽。他是这死寂猫城的灵魂。跑到小蝎的 住处,什么也没有了,连墙都推倒了两处。兵们没有把小蝎的任何东西留下,我真愿意 得着一点,无论是什么,作个纪念物。我只好走吧,这个地方的一砖一石都能引下我的 泪。

我往东去,我知道人们都在那边。回头看了看,灰空中立着个死城!

向大蝎的迷林走去,这是我认识的一条路。路上那个小村已经没人了,我知道兵们 一定已由此经过了。到了迷林,没有人。我坐在树下休息了一会儿。还得走,静寂逼迫 着我动作。向前走到我常洗澡的沙滩那里,从雾气中我看见些行人往西来。我猜想,这 或者是大局已有转机,所以人们又要回猫城去。一会儿比一会儿人多了,有许多贵人还 带着不少的兵。我坐在河岸上一边休息一边观察。人越来越多,带兵的人们似乎都争着 往前跑,象急于去得到一些利益似的。一来二去,因为争路,兵们开始打起来,而且贵 人们亲自指挥着。我莫名其妙。猫人的战争是不易见胜负的,大家只用木棍相击,轻易 不致打倒一个;打的工夫还不如转的工夫多,你躲我,我躲你,非赶到有人失神,木棍 是没有碰到身上的机会。工夫大了,大家还是乱转,而且是越转相距越远。有一队,一 边打,一边往前转,大概是指挥人要乘着大家乱打的当儿,把他的兵转到前面去,好继 续往西走。这一队离河岸较近,我认出来,为首的是大蝎。他到底是有些策略。又待了 一会儿,他的兵们全转在前面来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一摆脱清便向前急进。

我的机会到了。似乎是飞呢,我赶上了大蝎。

他似乎很愿意见着我,同时又似乎连讲话都顾不得,急于往前跑。我一边喘一边问他,干什么去。

“请跟我去!跟我去!”他十分恳切的说:“敌人就快到猫城了!也许已过了那里,说不定!”

我心中痛快了一些,大概是到了不能不战的时候了,大家一齐去保护猫城,我想。 可是,大家要都是去迎敌,为什么半路上自己先打起来呢?我想的不对!我告诉大蝎, 他不告诉我干什么去,我不能跟他走。

他似乎不愿说实话,可是又好象很需要我,而且他知道我的脾气,他说了实话:“ 我们去投降,谁先到谁能先把京城交给敌人,以后自不愁没有官作。”

“请吧!”我说:“没那个工夫陪你去投降!”没有再和他说第二句话,我便扭头 往回走。

后面的兵也学着大蝎,一边打一边前进了。我看见那位红绳军的领袖也在其中,仍 旧项上系着极粗的红绳,精神百倍的争着往前去投降。

我正看着,前面忽然全站定了。转过头来,敌人到了,已经和大蝎打了对面。这我 倒要看看了,看大蝎怎样投降。

我刚跑到前面,后面的那些领袖也全飞奔前来。红绳军的首领特别的轻快象个燕子 似的,一落便落在大蝎的前面,向敌人跪好。后面的领袖继续也全跪好,就好象咱们老 年间大家庭出殡的时候,灵前跪满了孝子贤孙。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猫人的敌军。他们的身量,多数都比猫人还矮些。看他们脸上的 神气似乎都不大聪明,可是分明的显出小气与毒狠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们的历史与民性, 无从去判断,他们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这样罢了。他们手里都拿条象铁似的短棍,我不 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处。等猫人首领全跪好了,矮人们中的一个,当然是长官了,一抬手, 他后面的一排兵,极轻巧的向前一蹿,小短棍极准确的打在大蝎们的头上。我看得清楚极了,大蝎们全一低头,身上一颤,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莫非短棍上有电?不知 道。后面的猫人看见前面投降的首领全被打死,哎呀,那一声喊,就好象千万个刀放在 脖子上的公鸡。喊了一声,就好象比声音还快,一齐向后跑去。一时被挤倒的不计其数, 倒了被踩死的也很多。敌人并没有追他们。大蝎们的尸首被人家用脚踢开,大队慢慢的 前进。

我想起小蝎的话:“敌人非把我们杀尽不可!”

可是,我还替猫人抱着希望:投降的也是被杀,难道还激不起他们的反抗吗?他们 假如一致抵抗,我不信他们会灭亡。我是反对战争的,但是我由历史上看,战争有时候 还是自卫的唯一方法;遇到非战不可的时候,到战场上去死是人人的责任。褊狭的爱国 主义是讨厌的东西,但自卫是天职。我理想着猫人经过这一打击,必能背城一战,而且 胜利者未必不是他们。

我跟着大队走。那方才没被踩死而跑不了的,全被矮兵用短棍结果了性命。我不能 承认这些矮子是有很高文化的人,但是拿猫人和他们比,猫人也许比他们更低一些。无 论怎说,这些矮人必是有个,假如没有别的好处,国家观念。国家观念不过是扩大的自 私,可是它到底是“扩大”的;猫人只知道自己。

幸而和小蝎起行的时候,身旁带了些迷叶,不然我一定会饿死的。我远远的跟着矮 人的大队,不要说是向他们乞求点吃食,就是连挨近他们也不敢。焉知他们不拿我当作 侦探呢。一直的走到我的飞机坠落处,他们才休息一下。我在远远望着,那只飞机引起 了他们注意,这又是他们与猫人不同之处,这群人是有求知心的。我想起我的好友,可 怜,他的那些残骨也被他们践踏得粉碎了!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有一部分的兵开始掘地。工作得很快,看着他们那么笨手笨脚的,可是说作便作,不迟疑,不懒散,不马马虎虎,一会儿的工夫他们挖好了深大的一 个坑。又待了一会儿,由东边来了许多猫人,后面有几个矮子兵赶着,就好象赶着一群 羊似的。赶到了大坑的附近,在此地休息着的兵把他们围住,往坑里挤。猫人的叫喊真 足以使铁作的心也得碎了,可是矮兵们的耳朵似乎比铁还硬,拿着铁棒一个劲儿往坑里 赶。猫人中有男有女,而且有的妇女还抱着小娃娃。我的难过是说不出来的,但是我没 法去救他们。我闭上眼,可是那哭喊的声音至今还在我的耳旁。哭喊的声音忽然小了, 一睁眼,矮兽们正往坑中填土呢。整批的活埋!这是猫人不自强的惩罚。我不知道恨谁 好,我只得了一个教训:不以人自居的不能得人的待遇;一个人的私心便足以使多少多 少同胞受活埋的暴刑!

要形容一切我所看见的,我的眼得哭瞎了;矮人们是我所知道的人们中最残忍的。 猫国的灭亡是整个的,连他们的苍蝇恐怕也不能剩下几个。

在最后,我确是看见些猫人要反抗了,可是他们还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干;他 们至死还是不明白合作。我曾在一座小山里遇见十几个逃出来的猫人,这座小山是还未 被矮兵占据的唯一的地方;不到三天,这十几个避难的互相争吵打闹,已经打死一半。 及至矮兵们来到山中,已经剩了两个猫人,大概就是猫国最后的两个活人。敌人到了, 他们两个打得正不可开交。矮兵们没有杀他们俩,把他们放在一个大木笼里,他们就在 笼里继续作战,直到两个人相互的咬死;这样,猫人们自己完成了他们的灭绝。

    我在火星上又住了半年,后来遇到法国的一只探险的飞机, 才能生还我的伟大的光明的自由的中国

老舍《猫城记》二十三~二十六

二十三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街上已经连个鬼也没有了。可是墙上已写好了大白字:“彻 底抵抗!”“救国便是救自己!”“打倒吞并夫司基!”……我的头晕得象个转欢了的 黄牛!
    在这活的死城里,我觉得空气非常的稀少,虽然路上只有我一个人。“外国打进来了!”还在我的耳中响着,好似报死的哀钟。为什么呢?不晓得。大蝎显然是吓昏了, 不然他为什么不对我详细的说呢。可是,吓昏了还没忘记了应酬,还没忘记了召妓女, 这便不是我所能了解的了。至于那一群政客,外国打进来,而能高兴的玩妓女,对国事 一字不提,更使我没法明白猫人的心到底是怎样长着的了。
    我只好去找小蝎,他是唯一的明白人,虽然我不喜欢他那悲观的态度!可是,我能 还怨他悲观吗,在看见这些政客以后?
    太阳已落了,一片极美的明霞在余光里染红了半天。下面一线薄雾,映出地上的惨寂,更显出天上的光荣。微风吹着我的胸与背,连声犬吠也听不到,原始的世界大概也 比这里热闹一些吧,虽然这是座大城!我的眼泪整串的往下流了。到了小蝎的住处。进 到我的屋中,在黑影中坐着一个人,虽然我看不清他是谁,但是我看得出他不是小蝎, 他的身量比小蝎高着许多。
    “谁?”他高声的问了声。由他的声音我断定了,他不是个平常的猫人,平常的猫 人就没有敢这样理直气壮的发问的。“我是地球上来的那个人。”我回答。
    “噢,地球先生,坐下!”他的口气有点命令式的,可是爽直使人不至于难堪。
    “你是谁?”我也不客气的问,坐在他的旁边。因为离他很近,我可以看出他不但 身量高,而且是很宽。脸上的毛特别的长,似乎把耳鼻口等都遮住,只在这团毛中露着 两个极亮的眼睛,象鸟巢里的两个发亮的卵。
    “我是大鹰,”他说:“人们叫我大鹰,并不是我的真名字。大鹰?因为人们怕我,所以送给我这个名号。好人,在我们的国内,是可怕的,可恶的,因此——大鹰!”
    我看了看天上,黑上来了,只有一片红云,象朵孤独的大花,恰好在大鹰的头上。 我呆了,想不起问什么好,只看着那朵孤云,心中想着刚才那片光荣的晚霞。
    “白天我不敢出来,所以我晚上来找小蝎。”他自动的说。“为什么白天不?”我 似乎只听见那前半句,就这么重了一下。
    “没有一个人,除了小蝎,不是我的敌人,我为什么白天出来找不自在呢?我并不 住在城里,我住在山上,昨天走了一夜,今天藏了一天,现在才到了城里。你有吃食没 有?
    已经饿了一整天。“
    “我只有迷叶。”
    “不,饿死也好,迷叶是不能动的!”他说。
    有骨气的猫人,这是在我经验中的第一位。我喊迷,想叫她设法。迷在家呢,但是 不肯过来。
    “不必了,她们女人也全怕我。饿一两天不算什么,死已在目前,还怕饿?”
    “外国打进来了?”我想起这句话。
    “是的,所以我来找小蝎。”他的眼更亮了。
    “小蝎太悲观,太浪漫。”我本不应当这样批评我的好友,可是爽直可以掩过我的 罪过。
    “因他聪明,所以悲观。第二样,太什么?不懂你的意思。不论怎么着吧,设若我 要找个与我一同死去的,我只能找他。悲观人是怕活着,不怕去死。我们的人民全很快 乐的活着,饿成两张皮也还快乐,因为他们天生*吹牟换岜郏蛘咚堤焐吹拿挥心*子。只有小蝎会悲观,所以他是第二个好人,假如我是第一个。”
    “你也悲观?”我虽然以为他太骄傲,可是我不敢怀疑他的智慧。
    “我?不!因为不悲观,所以大家怕我恨我;假如能和小蝎学,我还不至被赶入山 里去。小蝎与我的差别只在这一点上。他厌恶这些没脑子没人格的人,可是不敢十分得 罪他们。我不厌恶他们,而想把他们的脑子打明白过来,叫他们知道他们还不大象人, 所以得罪了他们。真遇到大危险了,小蝎是与我一样不怕死的。”
    “你先前也是作政治的?”我问。
    “是。先从我个人的行为说起:我反对吃迷叶,反对玩妓女,反对多娶老婆。我也 劝人不吃迷叶,不玩妓女,不多娶老婆。这样,新人旧人全叫我得罪尽了。你要知道, 地球先生,凡是一个愿自己多受些苦,或求些学问的,在我们的人民看,便是假冒为善。 我自己走路,不叫七个人抬着我走,好,他们决不看你的甘心受苦,更不要说和你学一 学,他们会很巧妙的给你加上‘假冒为善”!作政客的口口声声是经济这个,政治那个 ;作学生的是口口声声这个主义,那个夫司基;及至你一考问他们,他们全白瞪眼;及 至你自己真用心去研究,得,假冒为善。平民呢,你要给他一个国魂,他笑一笑;你要 说,少吃迷叶,他瞪你一眼,说你假冒为善。上自皇上,下至平民,都承认作坏事是人 生大道,作好事与受苦是假冒为善,所以人人想杀了我,以除去他们所谓的假冒为善。 在政治上,我以为无论哪个政治主张,必须由经济问题入手,无论哪种政治改革,必须 具有改革的真诚。
    可是我们的政治家就没有一个懂得经济问题的,就没有一个真诚的,他们始终以政治为一种把戏,你耍我一下,我挤你一下。于是人人谈政治,而始终没有 政治,人人谈经济,而农工已完全破产。在这种情形之下,有一个人,象我自己,打算 以知识及人格为作政治的基础——假冒为善!不加我以假冒为善的罪状,他们便须承认 他们自己不对,承认自己不对是建设的批评,没人懂。在许多年前,政治的颓败是经济 制度不良的结果;现在,已无经济问题可言,打算恢复猫国的尊荣,应以人格为主;可 是,人格一旦失去,想再恢复,比使死人复活的希望一样的微小。在最近的几十年中, 我们的政治变动太多了,变动一次,人格的价值低落一次,坏的必得胜,所以现在都希 望得最后的胜利,那就是说,看谁最坏。我来谈人格,这个字刚一出口便招人唾我一脸 吐沫。主义在外国全是好的,到了我们手里全变成坏的,无知与无人格使天粮变成迷叶! 可是,我还是不悲观,我的良心比我,比太阳,比一切,都大!我不自杀,我不怕反对, 遇上有我能尽力的地方,我还是干一下。明知无益,可是我的良心,刚才说过,比我的 生命大得多。“
    大鹰不言语了,我只听着他的粗声喘气。我不是英雄崇拜者,可是我不能不钦佩他 ;他是个被万人唾骂的,这样的人不是立在浮浅的崇拜心理上的英雄,而是个替一切猫 人雪耻的牺牲者,他是个教主。
    小蝎回来了。他向来没这么晚回来过,这一定是有特别的事故。
    “我来了!”大鹰立起来,扑过小蝎去。
    “来得好!”小蝎抱住大鹰。二人痛哭起来。
    我知道事情是极严重了,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底细。“但是,”小蝎说,他似乎知 道大鹰已经明白一切,所以从半中腰里说起:“你来并没有多少用处。”
    “我知道,不但没用,反有碍于你的工作,但是我不能不来;死的机会到了。”大 鹰说。两个人都坐下了。“你怎么死?”小蝎问。
    “死在战场的虚荣,我只好让给你。我愿不光荣的死,可是死得并非全无作用。你 已有了多少人?”
    “不多。父亲的兵,没打全退下来了。别人的兵也预备退,只有大蝇的人或者可以 听我调遣;可是,他们如果听到你在这里,这‘或者’便无望了。”
    “我知道,”大鹰极镇静的说:“你能不能把你父亲的兵拿过来?”
    “没有多少希望。”
    “假如你杀一两个军官,示威一下呢?”
    “我父亲的军权并没交给我。”
    “假如你造些谣,说:我有许多兵,而不受你的调遣——”
    “那可以,虽然你没有一个兵,可是我说你有十万人,也有人相信。还怎样?”
    “杀了我,把我的头悬在街上,给不受你调遣的兵将下个警告,怎样?”
    “方法不错,只是我还得造谣,说我父亲已经把军权让给我。”
    “也只好造谣,敌人已经快到了,能多得一个兵便多得一个。好吧,朋友,我去自 尽吧,省得你不好下手杀我。”大鹰抱住了小蝎,可是谁也没哭。
    “等等!”我的声音已经岔了。“等等!你们二位这样作,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没有好处。”大鹰还是非常镇静:“一点好处也没有。敌人的兵多,器械好,出 我们全国的力量也未必战胜。可是,万一我们俩的工作有些影响呢,也许就是猫国的一 大转机。敌人是已经料到,我们决不敢,也不肯,抵抗;我们俩,假如没有别的好处, 至少给敌人这种轻视我们一些惩戒。假如没人响应我们呢,那就很简单了:猫国该亡, 我们俩该死,无所谓牺牲,无所谓光荣,活着没作亡国的事,死了免作亡国奴,良心是 大于生命的,如是而已。再见,地球先生。”“大鹰,”小蝎叫住他,“四十片迷叶可 以死得舒服些。”“也好,”大鹰笑了:“活着为不吃迷叶,被人指为假冒为善;死时 为吃迷叶,好为人们证实我是假冒为善,生命是多么曲折的东西!好吧,叫迷拿迷叶来。 我也不用到外边去了,你们看着我断气吧。死时有朋友在面前到底觉得多些人味。”迷 把迷叶拿来,转身就走了。
    大鹰一片一片的嚼食,似乎不愿再说什么。
    “你的儿子呢?”小蝎问,问完似乎又后悔了,“噢,我不应当问这个!”
    “没关系,”大鹰低声的说:“国家将亡,还顾得儿子!”他继续的吃,渐渐的嚼 得很慢了,大概嘴已麻木过去。“我要睡了,”他极慢的说。说完倒在地上。
    待了半天,我摸了摸他的手,还很温软。他极低微的说了声:“谢谢!”这是他的 末一句话。虽然一直到夜半他还未曾断气,可是没再发一语。
    二十四
    大鹰的死——我不愿用“牺牲”,因为他自己不以英雄自居——对他所希望的作用 是否实现,和,假如实现,到了什么程度,一时还不能知道。我所知道的是:他的头确 是悬挂起来,“看头去”成为猫城中一时最流行的三个字。我没肯看那人头,可是细心 的看了看参观人头的大众。小蝎已不易见到,他忙得连迷也不顾得招呼了,我只好到街 上去看看。城中依然很热闹,不,我应当说更热闹:有大鹰的头可以看,这总比大家争 看地上的一粒石子更有趣了。在我到了悬人头之处以前,听说,已经挤死了三位老人两 个女子。猫人的为满足视官而牺牲是很可佩服的。看的人们并不批评与讨论,除了拥挤 与互骂似乎别无作用。没有人问:这是谁?为什么死?没有。我只听见些,脸上的毛很 长。眼睛闭上了。只有头,没身子,可惜!
    设若大鹰的死只惹起这么几句评断,他无论怎说是死对了;和这么群人一同活着有 什么味儿呢。
    离开这群人,我向皇宫走去,那里一定有些值得看的,我想。路上真难走。音乐继 续不断的吹打,过了一队又一队,人们似乎看不过来了,又顾着细看人头,又舍不得音 乐队,大家东撞撞西跑跑,似乎很不满意只长着两个眼睛。由他们的喊叫,我听出来, 这些乐队都是结婚的迎娶前导。人太多,我只能听见吹打,看不见新娘子是坐轿,还是 被七个人抬着。我也无意去看,我倒是要问问,为什么大难当头反这么急于结婚呢?没 地方去问;猫人是不和外国人讲话的。回去找迷。她正在屋里哭呢,见了我似乎更委屈 了,哭得已说不出话。我劝了她半天,她才住声,说:“他走了,打战去了,怎么好!”
    “他还回来呢,”我虽然是扯谎,可是也真希望小蝎回来,“我还要跟他一同去呢。
    他一定回来,我好和他一同走。“”真的?“她带着泪笑了。
    “真的。你跟我出去吧,省得一个人在这儿哭。”“我没哭,”迷擦了擦眼,扑上 点******,和我一同出来。“为什么现在这么多结婚的呢?”我问。
    假如能安慰一个女子,使她暂时不哭,是件功绩,我只好以此原谅我的自私;我几 乎全没为迷设想——小蝎战死不是似乎已无疑了么——只顾满足我的好奇心。到如今我 还觉得对不起她。
    “每次有乱事,大家便赶快结婚,省得女的被兵丁给毁坏了。”迷说。
    “可是何必还这样热闹的办呢?”我心中是专想着战争与灭亡。
    “要结婚就得热闹,乱事是几天就完的,婚事是终身的。”到底还是猫人对生命的 解释比我高明。她继续着说:“咱们看戏去吧。”她信了我的谎话以后便忘了一切悲苦:“今天外务部部长娶儿媳妇,在街上唱戏。你还没看过戏?”
    我确是还没看过猫人的戏剧,可是我以为去杀了在这种境况下还要唱戏的外务部长 是比看戏更有意义。虽然这么想,我到底不是去杀人的人,因此也就不妨先去看戏。近 来我的辩证法已有些猫化了。
    外务部长的家外站满了兵。戏已开台,可是平民们不得上前;往前一挤,头上便啪 的一声挨一大棍。猫兵确是会打——打自家的人。迷是可以挤进去的,兵们自然也不敢 打我,可是我不愿进前去看,因为唱和吹打的声音在远处就觉着难听,离近了还不定怎 样刺耳呢。
    听了半天,只听到乱喊乱响,不客气的说,我对猫戏不能欣赏。
    “你们没有比这再安美雅趣一点的戏吗?”我问迷。“我记得小时候*夤罚*比这个雅趣。可是后来因为没人懂那种戏,就没人演唱了。外务部长他自己就是提倡外 国戏的,可是后来听一个人——一个外国人——说,我们的戏顶有价值,于是他就又提 倡旧戏了。”
    “将来再有个人——一个外国人——告诉他,还是外国戏有价值呢?”
    “那也不见得他再提倡外国戏。外国戏确是好,可是深奥。他提倡外国戏的时候未 必真明白它的深妙处,所以一听人说,我们的戏好,他便立刻回过头来。他根本不明白 戏剧,可是愿得个提倡戏剧的美名,那么,提倡旧戏是又容易,又能得一般人的爱戴, 一举两得,为什么不这样干呢。我们有许多事是这样,新的一露头就完事,旧的因而更 发达;真能明白新的是不容易的事,我们也就不多费那份精神。”迷是受了小蝎的传染, 我猜,这决不会是她自己的意见;虽然她这么说,可是随说随往前挤。我自然不便再钉 问她。又看了会儿,我实在受不住了。
    “咱们走吧?”我说。
    迷似乎不愿走,可是并没坚执,大概因为说了那片话,不走有些不好意思。
    我要到皇宫那边看看,迷也没反对。
    皇宫是猫城里最大的建筑,可不是最美的。今天宫前特别的难看:墙外是兵,墙上 是兵,没有一处没有兵。这还不算,墙上堆满了烂泥,墙下的沟渠填满了臭水。我不明 白这烂泥臭水有什么作用,问迷。
    “外国人爱干净,”迷说,“所以每逢听到外国人要打我们来,皇宫外便堆上泥, 放上臭水;这样,即使敌人到了这里,也不能立刻进去,因为他们怕脏。”
    我连笑都笑不上来了!
    墙头上露出几个人头来。待了好大半天,他们爬上来,全骑在墙上了。迷似乎很兴奋:“上谕!上谕!”“哪儿呢?”我问。
    “等着!”
    等了多大工夫,腿知道;我站不住了。
    又等了许久,墙上的人系下一块石头来,上面写着白字。迷的眼力好,一边看一边“哟”。
    “到底什么事?”我有些着急。
    “迁都!迁都!皇上搬家!坏了,坏了!他不在这里,我可怎办呢!”迷是真急了。
    本来,小蝎不在此地,叫她怎办呢!
    我正要安慰她,墙上又下来一块石板。“快看!迷!”“军民人等不准随意迁移, 只有皇上和官员搬家。”她念给我听。
    我很佩服这位皇上,只希望他走在半路上一交跌死。可是迷反倒喜欢了:
    “还好,大家都不走,我就不害怕了!”
    我心里说,大家怎能不走呢,官们走了,大家在此地哪里得迷叶吃呢。正这么想, 墙上又下来一块上谕。迷又读给我听:
    “从今以后,不许再称皇上为‘万哄之主’。大难临头,全国人民应一心一德,应 称皇上为‘一哄之主’。”迷加了一句:“不哄敢情就好了!”然后往下念:“凡我军 民应一致抵抗,不得因私误国!”我加上了一句:“那么,皇上为什么先逃跑呢?”我 们又等了半天,墙上的人爬下去,大概是没有上谕了。迷要回去,看看小蝎回来没有。 我打算去看看政府各机关,就是进不去,也许能在外边看见一些命令。我与她分手,她 往东,我往西。东边还是那么热闹,娶亲的唱戏的音乐远射着刺耳的噪杂。西边很清静, 虽然下了极重要的谕旨,可是没有多少人来看,好象看结婚的是天下第一件要事。我特 别注意外务部。可是衙门外没有一个人。等了半天,不见一个人出来。是的,部长家里 办喜事,当然没人来办公;特别是在这外交吃紧的时节。不过,猫人有没有外交,还是 个问题,虽然有这么个外务部。没人,我要不客气了,进去看看。里面真没有人。屋子 也并没关着。我可以自由参观了。屋子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堆着一些大石板,石板上都 刻着“抗议”。我明白了:所谓外交者一定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便送去一块“抗议”, 外交官便是抗议专家。我想找到些外国给猫人的公文;找不到。大概对猫人的“抗议”, 人家是永远置之不理的。也别说,这样的外交确是简单省事。
    不用再看别的衙门了,外务部既是这么简单,别的衙门里还许连块象“抗议”的石 头也没有呢。
    出来还往西走,衙门真多:妓女部,迷叶所,留洋部,抵制外货局,肉菜厅,孤儿 公卖局……这不过是几个我以为特别有趣的名字,我看不懂的还多着呢。除了闲着便是 作官,当然得多设一些衙门;我以为多,恐怕猫人还以为不够呢。
    一直往西走。这是我第一次走到西头。想到外国城去看看,不,还是回去看看小蝎 回来没有。我改由街的那一边往回走。没遇上多少学生,大概都看人头与听戏去了。可 是,走了半天,遇见一群学生,都在地上跪着,面前摆着一大块石头,上边写着几个白 字:“马祖大仙之神位”。我知道,过去一问,他们准跑得一干二净;我轻轻的溜到后 边,也下跪,听他们讲些什么。
    最前面的立起来一个,站在石头前面向大家喊:“马祖主义万岁!大家夫司基万岁!
    扑罗普落扑拉扑万岁!“大家也随着喊。喊过之后,那个人开始对大家说话,大家都坐 在地上。他说:”我们要打倒大神,专信马祖大仙!我们要打倒家长,打倒教员,恢复 我们的自由!我们要打倒皇上,实行大家夫司基!我们欢迎侵伐我们的外国人,他们是 扑罗普落扑拉扑!我们现在就去捉皇上,把他献给我们的外国同志!这是我们唯一的机 会,马上就要走。捉到了皇上,然后把家长教员杀尽,杀尽!杀尽他们,迷叶全是我们 的,女子都是我们的,人民也都是我们的,作我们的奴隶!大家夫司基是我们的,马祖 大仙说过:扑罗普落扑拉扑是地冬地冬的呀呀者的上层下层花拉拉!我们现在就到皇宫 去!“
    大家并没动。“我们现在就走!”大家还是不动。“好不好大家先回家杀爸爸?” 有一位建议:“皇宫的兵太多,不要吃眼前亏!”
    大家开始要往起站。
    “坐下!那么,先回家杀爸爸?”
    大家彼此问答起来。
    “杀了爸爸,谁给迷叶吃?”有一位这样问。
    “正是因为把迷叶都拿到手才杀爸爸!”有一位回答。“现在我们的主张已不一致,可以分头去作:杀皇上派的去杀皇上,杀爸爸派的去杀爸爸。”又是一个建议。“但是 马祖大仙只说过杀皇上的观识大加油,没有说过杀爸爸——”
    “反革命!”
    “杀了那错解马祖大仙的神言的!”
    我以为这是快打起来了。待了半天,谁也没动手,可是乱得不可开交。慢慢的一群 分为若干小群,全向马祖大仙的神位立着嚷。又待了半天,一个人一组了,依旧向着石 头嚷。嚷来嚷去,大家嚷得没力气了,努着最后的力量向石头喊了声:“马祖大仙万岁! ”
    各自散去。
    什么把戏呢?
    二十五
    对猫人我不愿再下什么批评;批评一块石头不能使它成为美妙的雕刻。凡是能原谅 的地方便加倍的原谅;无可原谅的地方只好归罪于他们国的风水不大好。
    我去等小蝎,希望和他一同到前线上去看看。对火星上各国彼此间的关系,我差不 多完全不晓得。问迷,她只知道外国的粉比猫人造得更细更白,此外,一问一个摇头。 摇头之后便反攻:“他怎还不回来呢?!”我不能回答这个,可是我愿为全世界的妇女 祷告:世界上永不再发生战争!
    等了一天,他还没回来。迷更慌了。猫城的作官的全走净了,白天街上也不那么热 闹了,虽然还有不少参观大鹰的人头的。打听消息是不可能的事;没人晓得国事,虽然“国”字在这里用得特别的起劲:迷叶是国食,大鹰是国贼,沟里的臭泥是国泥……有 心到外国城去探问,又怕小蝎在这个当儿回来。迷是死跟着我,口口声声:“咱们也跑 吧?
    人家都跑了!花也跑了!“我只有摇头,说道不出来什么。
    又过了一天,他回来了。他脸上永远带着的那点无聊而快活的神气完全不见了。迷 喜欢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带着眼泪盯着他的脸。我容他休息了半天才敢问:“怎样了?”“没希望!”他叹了口气。
    迷看我一眼,看他一眼,蓄足了力量把句早就要说而不敢说的话挤出来:“你还走 不走?”
    小蝎没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不敢再问了,假如小蝎说谎呢,我何必因追问而把实话套出来,使迷伤心呢!自 然迷也不见得就看不出来小蝎是否骗她。
    休息了半天,他说去看他的父亲。迷一声不出,可是似乎下了决心跟着他。小蝎有 些转磨;他的谎已露出一大半来了。我要帮助他骗迷,但是她的眼神使我退缩回来。小 蝎还在屋里转,迷真闷不住了:“你上哪里我上哪里!”随着流下泪来。小蝎低着头, 似乎想了半天:“也好吧!”我该说话了:“我也去!”
    当然不是去看大蝎。
    我们往西走,一路上遇见的人都是往东的,连军队也往东走。
    “为什么敌人在西边而军队往东呢?”我不由的问出来。
    “因为东边平安!”小蝎咬牙的声音比话响得多。
    我们遇见了许多学者,新旧派分团往东走,脸上带着非常高兴的神气。有几位过来 招呼小蝎:“我们到东边去见皇帝!开御前学者会议!救国是大家的事,主意可是得由 学者出,学者!前线上到底有多少兵?敌人是不是要占领猫城?假如他们有意攻猫城, 我们当然劝告皇帝再往东迁移,当然的!光荣的皇上,不忘记了学者!光荣的学者,要 尽忠于皇帝!”小蝎一声没出。学者被皇上召见的光荣充满,毫不觉得小蝎的不语是失 礼的。这群学者过去,小蝎被另一群给围上;这一群人的脸上好象都是刚死了父亲,神 气一百二十分的难看:“帮帮我们!大人!为什么皇上召集学者会议而没有我们?我们 的学问可比那群东西的低?我们的名望可比那群东西的小?我们是必须去的,不然,还 有谁再称我们为学者?大人,求你托托人情,把我们也加入学者会议!”小蝎还是一语 没发。学者们急了:“大人要是不管,可别怪我们批评政府,叫大家脸上无光!”小蝎 拉着迷就走,学者都放声哭起来。
    又来了军队,兵丁的脖子上全拴着一圈红绳。我一向没见过这样的军队,又不好意 思问小蝎,我知道他已经快被那群学者气死了。小蝎看出我的心意来,他忽然疯了似的 狂笑:“你不晓得这样的是什么军队?这就是国家夫司基军。别国有过这样的组织,脖 子上都带红绳作标帜。国家夫司基军,在别国,是极端的爱国,有国家没个人。一个褊 狭而热烈的夫司基。我们的红绳军,你现在看见了,也往平安地方调动呢,大概因为太 爱国了,所以没法不先谋自己的安全,以免爱国军的解体。被敌人杀了还怎能再爱国呢? 你得想到这一层!”小蝎又狂笑起来,我有点怕他真是疯了。我不敢再说什么,只一边 走一边看那红绳军。在军队的中心有个坐在十几个兵士头上的人,他项上的红绳特别的 粗。小蝎看了他一眼,低声向我说:“他就是红绳军的首领!他想把政府一切的权柄全 拿在他一人手里,因为别国有因这么办而强胜起来的。现在他还没得到一切政权,可是 他比一切人全厉害——我所谓的厉害便是狡猾。我知道他这是去收拾皇上,实行独揽大 权的计划,我知道!”
    “也许那么着猫国可以有点希望?”我问。
    “狡猾是可以得政权,不见得就能强国,因为他以他的志愿为中心,国家两个字并 不在他的心里。真正爱国的是向敌人洒血的。”
    我看出来:敌人来到是猫人内战的引火线。我被红绳军的红绳弄花了眼,看见一片 红而不光荣的血海,这些军人在里边泅泳着。
    我们已离开了猫城。我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个不能再见这个城的念头。又走了不远, 遇见一群猫人,对于我这又是很新奇的:他们的身量都很高,样子特别的傻,每人手里 都拿着根草。迷,半天没说一句话,忽然出了声:“好啦,西方的大仙来了!”
    “什么?”小蝎,对迷向来没动过气的,居然是声色俱厉了!迷赶紧的改嘴:
    “我并不信大仙!”
    我知道因我的发问可以减少他向迷使气:“什么大仙?”小蝎半天也没回答我,可 是忽然问了我一句:“你看,猫人的最大缺点在哪里?”
    这确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一时回答不出。
    小蝎自己说了:“糊涂!”我知道他不是说我糊涂。又待了半天,小蝎说:“你看,朋友,糊涂是我们的要命伤。在猫人里没有一个是充分明白任何事体的。因此他们在平 日以摹仿别人表示他们多知多懂,其实是不懂装懂。及至大难在前,他们便把一切新名 词撇开,而翻着老底把那最可笑的最糊涂的东西——他们的心灵底层的岩石——拿出来, 因为他们本来是空洞的,一着急便显露了原形,正如小孩急了便喊妈一样。我们的大家 夫司基的信徒一着急便喊马祖大仙,而马祖大仙根本的是个最不迷信的人。我们的革命 家一着急便搬运西方大仙,而西方大仙是世上最没仙气最糊涂的只会拿草棍的人。问题 是没有人懂的,等到问题非立待解决不可了,大家只好求仙。这是我们必亡的所以然, 大家糊涂!经济,政治,教育,军事等等不良足以亡国,但是大家糊涂足以亡种,因为 世界上没有人以人对待糊涂象畜类的人的。这次,你看着,我们的失败是无疑的了;失 败之后,你看着,敌人非把我们杀尽不可,因为他们根本不拿人对待我们,他们杀我们 正如屠宰畜类,而且决不至于引起别国的反感,人们看杀畜类是不十分动心的;人是残 酷的,对他所不崇敬的——他不崇敬糊涂人——是毫不客气的去杀戮的。你看着吧!”
    我真想回去看看西方大仙到底去作些什么,可是又舍不得小蝎与迷。
    在一个小村里我们休息了一会儿。所谓小村便是只有几处塌倒的房屋,并没有一个人。
    “在我的小时候,”小蝎似乎想起些过去的甜蜜,“这里是很大的一个村子。这才 几年的工夫,连个人影也看不到了。灭亡是极容易的事!”他似乎是对他自己说呢,我 也没细问他这小村所以灭亡的原因,以免惹他伤心。我可以想象到:革命,革命,每次 革命要战争,而后谁得胜谁没办法,因为只顾革命而没有建设的知识与热诚,于是革命 一次增多一些军队,增多一些害民的官吏;在这种情形之下,人民工作也是饿着,不工 作也是饿着,于是便逃到大城里去,或是加入只为得几片迷叶的军队,这一村的人便这 样死走逃亡净尽。革命而没有真知识,是多么危险的事呢!什么也救不了猫国,除非他 们知道了糊涂是他们咽喉上的绳子。
    我正在这么乱想,迷忽然跳起来了,“看那边!”西边的灰沙飞起多高,象忽然起 了一阵怪风。
    小蝎的唇颤动着,说了声:“败下来了!”
    二十六
    “你们藏起去!”小蝎虽然很镇静,可是显出极关切的样子,他的眼*蚶疵挥姓饷*亮过。“我们的兵上阵虽不勇,可是败下来便疯了。快藏起去!”他面向着西,可是还 对我说:“朋友,我把迷托付给你了!”他的脸还朝着西,可是背过一只手来,似乎在 万忙之中还要摸一摸迷。
    迷拉住他的手,浑身哆嗦着说:“咱们死在一处!”
    我是完全莫名其妙。带着迷藏起去好呢,还是与他们两个同生死呢?死,我是不怕的!我要考虑的是哪个办法更好一些。我知道:设若有几百名兵和我拚命,我那把手枪 是无用的。我顾不得再想,一手拉住一个就往村后的一间破房里跑。不知道我是怎样想 起来的,我的计划——不,不是计划,因为我已顾不得细想;是直觉的一个闪光,我心 里那么一闪,看出这么条路来:我们三个都藏起去,等到大队过去,我可以冒险去捉住 一个散落的兵,便能探问出前线的情形,而后再作计较。不幸而被大队——比如说他们 也许在此地休息一会儿——给看见,我只好尽那把手枪所能为的抵挡一阵,其余便都交 给天了。
    但是小蝎不干。他似乎有许多不干的理由,可是顾不得说;我是莫名其妙。他不跑,自然迷也不会听我的。我又不知道怎样好了。西边的尘土越滚越近;猫人的腿与眼的厉 害我是知道的;被他们看见,再躲就太晚了。
    “你不能死在他们手里!我不许你那么办!”我急切的说,还拉着他们俩。
    “全完了!你不必陪上一条命;你连迷也不用管了,随她的便吧!”小蝎也极坚决。
    讲力气,他不是我的对手;我搂住了他的腰,半抱半推的硬行强迫;他没挣扎,他 不是撒泼打滚的人。迷自然紧跟着我。这样,还是我得了胜,在村后的一间破屋藏起来。 我用几块破砖在墙上堆起一个小屏,顺着砖的孔隙往外看。小蝎坐在墙根下,迷坐在一 旁,拉着他的手。
    不久,大队过来了。就好象一阵怪风裹着灰沙与败叶,整团的前进。嘈杂的声音一 阵接着一阵,忽然的声音小了一些,好象波涛猛然低降,我闭着气等那波浪再猛孤丁的 涌起。人数稀少的时候,能看见兵们的全体,一个个手中连木棍也没有,眼睛只盯着脚 尖,惊了魂似的向前跑。现象的新异使我胆寒。一个军队,没有马鸣,没有旗帜,没有 刀枪,没有行列,只在一片热沙上奔跑着无数的裸体猫人,个个似因惊惧而近乎发狂, 拚命的急奔,好似吓狂了的一群,一地,一世界野人。向来没看见过这个!设若他们是 整着队走,我决不会害怕。
    好大半天,兵们渐渐稀少了。我开始思想了:兵们打了败仗,小蝎干什么一定要去 见他们呢?这是他父亲的兵,因打败而和他算账?这在情理之中。但是小蝎为何不躲避 他们而反要迎上去呢?想不出道理来。因迷惑而大了胆,我要冒险去拿个猫兵来。除了 些破屋子,没有一棵树或一个障碍物;我只要跳出去,便得被人看见!又等了半天,兵 们更稀少了,可是个个跑得分外的快;大概是落在后面特别的害怕而想立刻赶上前面的 人们。去追他们是无益的,我得想好主意。好吧,试试我的枪法如何。我知道设若我若 打中一个,别人决不去管他。前面的人听见枪响也决不会再翻回头来。可是怎能那么巧 就打中一个人正好不轻不重而被我生擒了来呢?再说,打中了他,虽然没打到致命的地 方,而还要审问他,枪弹在肉里而还被审,我没当过军官,没有这分残忍劲儿。这个计 策不高明。
    兵们越来越少了。我怕起来:也许再待一会儿便一个也剩不下了。我决定出去活捉 一个来。反正人数已经不多,就是被几个猫兵围困住,到底我不会完全失败。不能再耽 延了,我掏出手枪,跑出去。事情不永远象理想的那么容易,可也不永远象理想的那么 困难。假如猫兵们看见了我就飞跑,管保追一天我也连个影也捉不到。可是居然有一个 兵,忽然的看见我,就好象小蛙见了水蛇,一动也不动的呆软在那儿了。其余的便容易了,我把他当猪似的扛了回来。他没有喊一声,也没挣扎一下;或者跑得已经过累,再 加上惊吓,他已经是半死了。
    把他放在破屋里,他半天也没睁眼。好容易他睁开眼,一看见小蝎,他好象身上最 娇嫩的地方挨了一刺刀似的,意思是要立起来扑过小蝎去。我握住他的胳臂。他的眼睛 似是发着火,有我在一旁,他可是敢怒而不敢言。
    小蝎好象对这个兵一点也不感觉兴趣,他只是拉着迷的手坐着发呆。我知道,我设 若温和的审问那个兵,他也许不回答;我非恐吓他不可。恐吓得到了相当的程度,我问 他怎样败下来的。
    他似乎已忘了一切,呆了好大半天他好象想起一点来:“都是他!”指着小蝎。
    小蝎笑了笑。
    “说!”我命令着。
    “都是他!”兵又重了一句。我知道猫人的好*拢棠妥诺人雅确乓环拧*
    “我们都不愿打仗,偏偏他骗着我们去打。敌人给我们国魂,他,他不许我们要! 可是他能,只能,管着我们;那红绳军,这个军,那个军,也*撬魅サ模芙恿*外国人的国魂平平安安的退下来,只剩下我们被外国人打得魂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我们 是他爸爸的兵,他反倒不照应我们,给我们放在死地!我们有一个人活着便不能叫他好 好的死!他爸爸已经有意把我们撤回来,他,他不干!人家那平安退却的,既没受伤, 又可以回去抢些东西;我们,现在连根木棍也没有了,叫我们怎么活着?!”他似乎是 说高兴了,我和小蝎一声也不出,听着他说;小蝎或者因心中难过也许只是不语而并没 听着,我呢,兵的每句话都非常的有趣,我只盼望他越多说越好。
    “我们的地,房子,家庭,”兵继续的说:“全叫你们弄了去;你们今天这个,明 天那个,越来官越多,越来民越穷。抢我们,骗我们,直落得我们非去当兵不可;就是 当兵帮助着你们作官的抢,你们到底是拿头一份,你们只是怕我们不再帮助你们,才分 给我们一点点。到了外国人来打你们,来抢你们的财产,你叫我们去死,你个瞎眼的, 谁能为你们去卖命!我们不会作工,因为你们把我们的父母都变成了兵,使我们自幼就 只会当兵;除了当兵我们没有法子活着!”他喘了一口气。我乘这个机会问了他一句: “你们既知道他们不好,为什么不杀了他们,自己去办理一切呢?”
    兵的眼珠转开了,我以为他是不懂我的话,其实他是思索呢。呆了一会儿,他说:“你的意思是叫我们革命?”
    我点了点头;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么两个字——自然我是一时忘了猫国革命的次数。
    “不用说那个,没有人再信!革一回命,我们丢点东西,他们没有一个不坏的。就 拿那回大家平分地亩财产说吧,大家都是乐意的;可是每人只分了一点地,还不够种十 几棵迷树的;我们种地是饿着,不种也是饿着,他们没办法;他们,尤其是年青的,只 管出办法,可是不管我们肚子饿不饿。不治肚子饿的办法全是糊涂办法。我们不再信他 们的话,我们自己也想不出主意,我们只是谁给迷叶吃给谁当兵;现在连当兵也不准我 们了,我们非杀不可了,见一个杀一个!叫我们和外国人打仗便是杀了我们的意思,杀 了我们还能当兵吃迷叶吗?他们的迷叶成堆,老婆成群,到如今连那点破迷叶也不再许 我们吃,叫我们去和外国人打仗,那只好你死我活了。”
    “现在你们跑回来,专为杀他?”我指着小蝎问。“专为杀他!他叫我们去打仗, 他不许我们要外国人给的国魂!”
    “杀了他又怎样呢?”我问。
    他不言语了。
    小蝎是我经验中第一个明白的猫人,而被大家恨成这样;我自然不便,也没工夫, 给那个兵说明小蝎并非是他所应当恨的人。他是误以小蝎当作官吏阶级的代表,可是又 没法子去打倒那一阶级,而只想杀了小蝎出口气。这使我明白了一个猫国的衰亡的真因: 有点聪明的想指导着人民去革命,而没有建设所必需的知识,于是因要解决政治经济问 题而自己被问题给裹在旋风里;人民呢经过多少次革命,有了阶级意识而愚笨无知,只 知道受了骗而一点办法没有。上下糊涂,一齐糊涂,这就是猫国的致命伤!带着这个伤 的,就是有亡国之痛的刺激也不会使他们咬着牙立起来抵抗一下的。
    该怎样处置这个兵呢?这倒是个问题。把他放了,他也许回去调兵来杀小蝎;叫他 和我们在一块,他又不是个好伴侣。还有,我们该上哪里去呢?
    天已不早了,我们似乎应当打主意了。小蝎的神气似乎是告诉我:他只求速死,不 必和他商议什么。迷自然是全没主张。我是要尽力阻止小蝎的死,明知这并无益于他, 可是由人情上看我不能不这么办。上哪里去呢?回猫城是危险的;往西去?正是自投罗 网,焉知敌人现在不是正往这里走呢!想了半天,似乎只有到外国城去是万全之策。
    但是小蝎摇头。是的,他肯死,也不肯去丢那个脸。他叫我把那个兵放了:“随他 去吧!”
    也只好是随他去吧。我把那个兵放了。
    天渐渐黑上来;异常的,可怕的,静寂!心中准知道四外无人,准知道远处有许多 溃兵,准知道前面有敌人袭来,这个静寂好象是在荒岛上等着风潮的突起,越静心中越 紧张。自然猫国灭亡,我可以到别国去,但是为我的好友,小蝎,设想,我的心似乎要 碎了!一间破屋中过着亡国之夕,这是何等的悲苦。就是对于迷,现在我也舍不得她了。 在亡国的时候才理会到一个“人”与一个“国民”相互的关系是多么重大!这个自然与 我无关,但是我必须为小蝎与迷设想,这么着我才能深入他们的心中,而分担一些他们 的苦痛;安慰他们是没用的,国家灭亡是民族愚钝的结果,用什么话去安慰一两个人呢? 亡国不是悲剧的舒解苦闷,亡国不是诗人的正义之拟喻,它是事实,是铁样的历史,怎 能纯以一些带感情的话解说事实呢!我不是读着一本书,我是听着灭亡的足音!我的两 位朋友当然比我听的更清楚一些。他们是诅咒着,也许是甜蜜的追忆着,他们的过去一 切;他们只有过去而无将来。他们的现在是人类最大的耻辱正在结晶。
    天还是那么黑,星还是那么明,一切还是那么安静,只有亡国之夕的眼睛是闭不牢的。我知道他们是醒着,他们也知道我没睡,但是谁也不能说话,舌似乎被毁灭的指给 捏住,从此人与国永不许再出声了。世界上又哑了一个文化,它的最后的梦是已经太晚 了的自由歌唱。它将永不会再醒过来。它的魂灵只能向地狱里去,因为它生前的纪录是 历史上一个污点。

老舍《猫城记》十七~二十二

 十七
    我没和小蝎明说,他也没留我,可是我就住在那里了。
    第二天,我开始观察的工作。先看什么,我并没有一定的计划;出去遇见什么便看 什么似乎是最好的方法。
    在街的那边,我没看见过多少小孩子,原来小孩子都在街的这边呢。我心里喜欢了,猫人总算有这么一点好处:没忘了教育他们的孩子,街这边既然都是文化机关,小孩子 自然是来上学了。
    猫小孩是世界上最快活的小人们。脏,非常的脏,形容不出的那么脏;瘦,臭,丑,缺鼻短眼的,满头满脸长疮的,可是,都非常的快活。我看见一个脸上肿得象大肚罐子 似的,嘴已肿得张不开,腮上许多血痕,他也居然带着笑容,也还和别的小孩一块跳, 一块跑。我心里那点喜欢气全飞到天外去了。我不能把这种小孩子与美好的家庭学校联 想到一处。快活?正因为家庭学校社会国家全是糊涂蛋,才会养成这样糊涂的孩子们, 才会养成这种脏,瘦,臭,丑,缺鼻短眼的,可是还快活的孩子们。这群孩子是社会国 家的索引,是成人们的惩罚者。他们长大成人的时候不会使国家不脏,不瘦,不臭,不 丑;我又看见了那毁灭的巨指按在这群猫国的希望上,没希望!多妻,自由联合,只管 那么着,没人肯替他的种族想一想。爱的生活,在毁灭的巨指下讲爱的生活,不知死的 鬼!
    我先不要匆忙的下断语,还是先看了再说话吧。我跟着一群小孩走。来到一个学校:一个大门,四面墙围着一块空地。小孩都进去了。我在门外看着。小孩子有的在地上滚 成一团,有的往墙上爬,有的在墙上画图,有的在墙角细细检查彼此的秘密,都很快活。 没有先生。我等了不知有多久,来了三个大人。他们都瘦得象骨骼标本,好似自从生下 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手扶着墙,慢慢的蹭,每逢有一阵小风他们便立定哆嗦半天。他们慢慢的蹭进校门。孩子们照旧滚,爬,闹,看秘密。三位坐在地上,张着嘴喘气。孩 子们闹得更厉害了,他们三位全闭上眼,堵上耳朵,似乎唯恐得罪了学生们。又过了不 知多少时候,三位一齐立起来,劝孩子们坐好。学生们似乎是下了决心永不坐好。又过 了大概至少有一点钟吧,还是没坐好。幸而三位先生——他们必定是先生了——一眼看 见了我,“门外有外国人!”只这么一句,小孩子全面朝墙坐好,没有一个敢回头的。
    三位先生的中间那一位大概是校长,他发了话:“第一项唱国歌。”谁也没唱,大 家都愣了一会儿,校长又说:“第二项向皇上行礼。”谁也没行礼,大家又都愣了一会 儿。
    “向大神默祷。”这个时候,学生们似乎把外国人忘了,开始你挤我,我挤你,彼 此叫骂起来。“有外国人!”大家又安静了。“校长训话。”校长向前迈了一步,向大 家的脑勺子说:“今天是诸位在大学毕业的日子,这是多么光荣的事体!”
    我几乎要晕过去,就凭这群……大学毕业?但是,我先别动情感,好好的听着吧。
    校长继续的说:
    “诸位在这最高学府毕业,是何等光荣的事!诸位在这里毕业,什么事都明白了, 什么知识都有了,以后国家的大事便全要放在诸位的肩头上,是何等的光荣的事!”校 长打了个长而有调的呵欠。“完了!”
    两位教员拚命的鼓掌,学生又闹起来。
    “外国人!”安静了。“教员训话。”
    两位先生谦逊了半天,结果一位脸瘦得象个干倭瓜似的先生向前迈了一步。我看出来,这位先生是个悲观者,因为眼角挂着两点大泪珠。他极哀婉的说:“诸位,今天在 这最高学府毕业是何等光荣的事!”他的泪珠落下一个来。“我们国里的学校都是最高 学府,是何等光荣的事!”又落下一个泪珠来。“诸位,请不要忘了校长和教师的好处。 我们能作诸位的教师是何等的光荣,但是昨天我的妻子饿死了,是何等的……”他的泪 象雨点般落下来。挣扎了半天,他才又说出话来:“诸位,别忘了教师的好处,有钱的 帮点钱,有迷叶的帮点迷叶!诸位大概都知道,我们已经二十五年没发薪水了?诸位… …”他不能再说了,一歪身坐在地上。
    “发证书。”
    校长从墙根搬起些薄石片来,石片上大概是刻着些字,我没有十分看清。校长把石 片放在脚前,说:“此次毕业,大家都是第一,何等的光荣!现在证书放在这里,诸位 随便来拿,因为大家都是第一,自然不必分前后的次序。散会。”
    校长和那位先生把地下坐着的悲观者搀起,慢慢的走出来。学生并没去拿证书,大 家又上墙的上墙,滚地的滚地,闹成一团。
    什么把戏呢?我心中要糊涂死!回去问小蝎。
    小蝎和迷都出去了。我只好再去看,看完一总问他吧。
    在刚才看过的学校斜旁边又是一处学校,学生大概都在十五六岁的样子。有七八个 人在地上按着一个人,用些家伙割剖呢。旁边还有些学生正在捆两个人。这大概是实习 生理解剖,我想。不过把活人捆起来解剖未免太残忍吧?我硬着心看着,到底要看个水 落石出。一会儿的工夫,大家把那两个人捆好,都扔在墙根下,两个人一声也不出,大 概是已吓死过去。那些解剖的一边割宰,一边叫骂:“看他还管咱们不管,你个死东西! ”扔出一只胳膊来!“叫我们念书?不许招惹女学生?社会黑暗到这样,还叫我念书?! 还不许在学校里那么着?挖你的心,你个死东西!”鲜红的一块飞到空中!
    “把那两个死东西捆好了?抬过一个来!”
    “抬校长,还是历史教员?”
    “校长!”
    我的心要从口中跳出来了!原来这是解剖校长与教员!
    也许校长教员早就该杀,但是我不能看着学生们大宰活人。我不管谁是谁非,从人 道上想,我不能看着学生们——或任何人——随便行凶。我把手枪掏出来了。其实我喊 一声,他们也就全跑了,但是,我真动了气,我觉得这群东西只能以手枪对待,其实他 们哪值得一枪呢。口邦!我放了一枪。哗啦,四面的墙全倒了下来。大雨后的墙是受不 住震动的,我又作下一件错事。想救校长,把校长和学生全砸在墙底了!我心中没了主 意。就是杀校长的学生也是一条命,我不能甩手一走。但是怎样救这么些人呢?幸而, 墙只是土堆成的;我不知道近来心中怎么这样卑鄙,在这百忙中似乎想到:校长大概确 是该杀,看这校址的建筑,把钱他全自己赚了去,而只用些土堆成围墙。办学校的而私 吞公款,该杀。
    虽然是这么猜想,我可是手脚没闲着,连拉带扯,我很快的拉出许多人 来。每逢拉出一个土鬼,连看我一眼也不看便疯了似的跑去,象是由笼里往外掏放生的 鸽子似的。并没有受重伤的,我心中不但舒坦了,而且觉得这个把戏很有趣。最后把校长和教员也掏出来,他们的手脚全捆着呢,所以没跑。我把他们放在一旁;开始用脚各 处的踢,看土里边还有人没有,大概是没有了;可是我又踢了一遍。确乎觉得是没有人 了,我回来把两位捆着的土鬼都松了绑。
    待了好大半天,两位先生睁开了眼。我手下没有一些救急的药,和安神壮气的酒类,只好看着他们两个,虽然我急于问他们好多事情,可是我不忍得立刻问他们。两位先生 慢慢的坐起来,眼睛还带着惊惶的神气。我向他们一微笑,低声的问:“哪位是校长?”
    两人脸上带出十二分害怕的样子,彼此互相指了一指。神经错乱了,我想。
    两位先生偷偷的,慢慢的,轻轻的,往起站。我没动。我以为他们是要活动活动身上。他们立起来,彼此一点头,就好象两个雌雄相逐的蜻蜓在眼前飞过那么快,一眨眼 的工夫,两位先生已跑出老远。追是没用的,和猫人竞走我是没希望得胜的。我叹了一 口气,坐在土堆上。
    怎么一回事呢?噢,疑心!藐小!狡猾!谁是校长?他们彼此指了一指。刚活过命 来便想牺牲别人而保全自己,他们以为我是要加害于校长,所以彼此指一指。偷偷的, 慢慢的立起来,象蜻蜓飞跑了去!哈哈!我狂笑起来!我不是笑他们两个,我是笑他们 的社会:处处是疑心,藐小,自利,残忍。没有一点诚实,大量,义气,慷慨!学生解 剖校长,校长不敢承认自己是校长……黑暗,黑暗,一百分的黑暗!难道他们看不出我 救了他们?噢,黑暗的社会里哪有救人的事。我想起公使太太和那八个小妖精,她们大 概还在那里臭烂着呢!
    校长,先生,教员,公使太太,八个小妖精……什么叫人生?我不由的落了泪。
    到底是怎么回事?想不出,还得去问小蝎。
    十八
    下面是小蝎的话:
    在火星上各国还是野蛮人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教育制度,猫国是个古国。可是, 我们的现行教育制度是由外国抄袭来的。这并不是说我们不该摹仿别人,而是说取法别 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互相摹仿是该当的,而且是人类文明改进的一个重要动力。没有 人'裥形颐堑睦现贫龋颐潜匦胙П鹑说男轮贫龋庖鸭鏊咚汀5牵偃缥颐*能摹仿得好,使我们的教育与别国的并驾齐驱,我们自然便不能算十分低能。我们施行 新教育制度与方法已经二百多年,可是依然一塌糊涂,这证明我们连摹仿也不会;自己 原有的既行不开,学别人又学不好,我是个悲观者,我承认我们的民族的低能。
    低能民族的革新是个笑话,我们的新教育,所以,也是个笑话。
    你问为什么一点的小孩子便在大学毕业?你太诚实了,或者应说太傻了,你不知道 那是个笑话吗?毕业?那些小孩都是第一天入学的!要闹笑话就爽快闹到家,我们没有 其他可以自傲的事,只有能把笑话闹得彻底。这过去二百年的教育史就是笑话史,现在 这部笑话史已到了末一页,任凭谁怎样聪明也不会再把这个大笑话弄得再可笑一点。在 新教育初施行的时候,我们的学校也分多少等级,学生必须一步一步的经过试验,而后 才算毕业。
    经过二百年的改善与进步,考试慢慢的取消了,凡是个学生,不管他上课与 否,到时候总得算他毕业。可是,小学毕业与大学毕业自然在身分上有个分别,谁肯甘 心落个小学毕业的资格呢,小学与大学既是一样的不上课?所以我们彻底的改革了,凡 是头一天入学的就先算他在大学毕业,先毕业,而后——噢,没有而后,已经毕业了, 还要什么而后?
    这个办法是最好的——在猫国。在统计上,我们的大学毕业生数目在火星上各国中 算第一,数目第一也就足以自慰,不,自傲了;我们猫人是最重实际的。你看,屈指一 算,哪一国的大学毕业生人数也跟不上我们的,事实,大家都满意的微笑了。皇上喜欢 这个办法,要不是他热心教育,怎能有这么多大学毕业生?他对得起人民。教员喜欢这 个办法,人人是大学教师,每个学校都是最高学府,每个学生都是第一,何等光荣!家 长喜欢这个办法,七岁的小泥鬼,大学毕业;子弟聪明是父母的荣耀。学生更不必说了, 只要他幸而生在猫国,只要他不在六七岁的时期死了,他总可以得个大学毕业资格。从 经济上看呢,这个办法更妙得出奇:原先在初办学校的时候,皇上得年年拿出一笔教育 费,而教育出来的学生常和皇上反对为难,这岂不是花钱找麻烦?现在呢,皇上一个钱 不要往外拿,而年年有许多大学毕业生,这样的毕业生也不会和皇上过不去。饿死的教 员自然不少,大学毕业生人数可增加了呢。原先校长教员因为挣钱,一天到晚互相排挤, 天天总得打死几个,而且有时候鼓动学生乱闹,闹得大家不安;现在皇上不给他们钱, 他们还争什么?他们要索薪吧,皇上不理他们,招急了皇上,皇上便派兵打他们的脑勺。 他们的后盾是学生,可是学生现在都一入学便毕业,谁去再帮助他们呢。没有人帮助他 们闹事,他们只好等着饿死,饿死是老实的事,皇上就是满意教师们饿死。
    家长的儿童教育费问题解决了,他们只须把个小泥鬼送到学校里,便算没了他们的事。孩子们在家呢,得吃饭;孩子们入学校呢,也得吃饭;有饭吃,谁肯饿着小孩子; 没饭吃呢,小孩也得饿着;上学与不上学是一样的,为什么不去来个大学毕业资格呢? 反正书笔和其他费用是没有的,因为入学并不为读书,也就不读书,因为得资格,而且 必定得资格。你说这个方法好不好?
    为什么还有人当校长与教员呢,你问?
    这得说二百年来历史的演进。你看,在原先,学校所设的课程不同,造就出来的人 材也就不一样,有的学工,有的学商,有的学农……可是这些人毕业后,干什么呢?学 工的是学外国的一点技巧,我们没给他们预备下外国的工业;学商的是学外国的一些方 法,我们只有些个小贩子,大规模的事业只要一开张便被军人没收了;学农的是学外国 的农事,我们只种迷叶,不种别的;这样的教育是学校与社会完全无关,学生毕业以后 可干什么去?只有两条出路:作官与当教员。要作官的必须有点人情势力,不管你是学 什么的,只要朝中有人便能一步登天。谁能都有钱有势呢?作不着官的,教书是次好的 事业;反正受过新教育的是不甘心去作小工人小贩子的,渐渐的社会上分成两种人:学 校毕业的和非学校毕业的。前者是抱定以作官作教员为职业,后者是作小工人小贩子的。 这种现象对于政治的影响,我今天先不说;对于教育呢,我们的教育便成了轮环教育。 我念过书,我毕业后便去教你的儿女,你的儿女毕业了,又教我的儿女。在学识上永远 是那一套东西,在人格上天天有些退步,这怎样讲呢?毕业的越来越多了,除了几个能 作官的,其余的都要教书,哪有那么多学校呢?只好闹笑话。轮环教育本来只是为传授 那几本不朽之作的教科书,并不讲什么仁义道德,所以为争一个教席,有时候能引起一 二年的内战,杀人流血,好象大家真为教育事业拚命似的,其实只为那点薪水。
    慢慢的教育经费被皇上,政客,军人,都拿了去,大家开始专作索薪的运动,不去 教书。学生呢,看透了先生们是什么东西,也养成了不上课的习惯,于是开始刚才我说 的不读书而毕业的运动。这个运动断送了教育经费的命。皇上,政客,军人,家长,全 赞助这个运动;反正教育是没用的东西,而教员是无可敬畏的玩艺,大家乐得省几个钱 呢。但是,学校不能关门;恐怕外国人耻笑;于是入学便算大学毕业的运动成熟了。学 校照旧开着,大学毕业人数日见增加,可是一个钱不要花。这是由轮环教育改成普及教 育,即等于无教育,可是学校还开着。天大的笑话。
    这个运动成熟的时候,作校长与教师的并不因此而减少对于教育的热心,大家还是 一天到晚打得不可开交。为什么?原先的学校确是象学校的样子,有桌椅,有财产,有 一切的设备;有经费的时候,大家尽量赚钱,校长与教员只好开始私卖公产。争校长: 校产少的争校产多的,没校产的争有校产的,又打了个血花乱溅。皇上总是有人心的, 既停止了教育经费,怎再好意思禁止盗卖校产,于是学校一个一个的变成拍卖场,到了 现在,全变成四面墙围着一块空地。那么,现在为什么还有人愿意作校长教员呢?不干 是闲着,干也是闲着,何必不干呢?再说,有个校长教员的名衔到底是有用的,由学生 升为教员,由教员升为校长,这本来是轮环教育的必遵之路;现在呢,校长教员既无钱 可拿,只好借着这个头衔作升官的阶梯。这样,我们的学校里没教育,可是有学生有教 员有校长,而且任何学校都是最高学府。学生一听说自己的学校是最高学府,心眼里便 麻那么一下,而后天下太平。
    学校里既没有教育,真要读书的人怎办呢?恢复老制度——聘请家庭教师教子弟在 家中念书。自然,这只有富足的人家才能办到,大多数的儿童还是得到学校里去失学。 这个教育的失败把猫国的最后希望打得连影子也没有了。新教育的初一试行是污蔑新学 识的时期。新制度必须与新学识一同由外国搬运过来,学识而名之曰新的,显然是学识 老在往前进展,日新月异的搜求真理。可是新制度与新学识到了我们这里便立刻长了白 毛,象雨天的东西发霉。本来吗,采取别人家的制度学识最容易象由别人身上割下一块 肉补在自己身上,自己觉得只要从别人身上割来一块肉就够了,大家只管割取人家的新 肉,而不管肌肉所需的一切养分。取来一堆新知识,而不晓得研究的精神,势必走到轮 环教育上去不可。
    这是污辱新知识,可是,在这个时期,人们确是抱着一种希望,虽然 他们以为从别人身上割取一块新******会使自己长生不老是错误的,可是究竟他们有这么 一点迷信,他们总以为只要新知识一到——不管是多么小的一点——他们立刻会与外国一样的兴旺起来。这个梦想与自傲还是可原谅的,多少是有点希冀的。到了现在,人们 只知道学校是争校长,打教员,闹风潮的所在,于是他们把这个现象与新知识煮在一个 锅里咒骂了:新知识不但不足以强国,而且是毁人的,他们想。这样,由污蔑新知识时 期进而为咒骂新知识时期。现在家庭聘请教师教读子弟,新知识一概除外,我们原有的 老石头书的价钱增长了十倍。我的祖父非常的得意,以为这是国粹战胜了外国学问。我 的父亲高兴了,他把儿子送到外国读书,以为这么一办,只有他的儿子可以明白一切, 可以将来帮助他利用新知识去欺骗那些抱着石头书本的人。父亲是精明强干的,他总以 为外国的新知识是有用的,可是只要几个人学会便够了,有几个学会外国的把戏,我们便会强盛起来。可是一班的人还是同情于祖父:新知识是种魔术邪法,只会使人头晕目眩,只会使儿子打父亲,女儿骂母亲,学生杀教员,一点好处也没有。这咒骂新知识的 时期便离亡国时期很近了。
    你问,这新教育崩溃的原因何在?我回答不出。我只觉得是因为没有人格。你看, 当新教育初一来到的时候,人们为什么要它?是因为大家想多发一点财,而不是想叫子 弟多明白一点事,是想多造出点新而好用的东西,不是想叫人们多知道一些真理。这个 态度已使教育失去养成良好人格和启发研究精神的主旨的一部分。及至新学校成立了, 学校里有人,而无人格,教员为挣钱,校长为挣钱,学生为预备挣钱,大家看学校是一 种新式的饭铺;什么是教育,没有人过问。又赶上国家衰弱,社会黑暗,皇上没有人格, 政客没有人格,人民没有人格,于是这学校外的没人格又把学校里的没人格加料的洗染 了一番。自然,在这贫弱的国家里,许多人们连吃还吃不饱,是很难以讲到人格的,人 格多半是由经济压迫而堕落的。不错。但是,这不足以作办教育的人们的辩护。为什么 要教育?救国。
    怎样救国?知识与人格。这在一办教育的时候便应打定主意,这在一愿 作校长教师的时候便应该牺牲了自己的那点小利益。也许我对于办教育的人的期许过重 了。人总是人,一个教员正和一个妓女一样的怕挨饿。我似乎不应专责备教员,我也确 乎不肯专责备他们。但是,有的女人纵然挨饿也不肯当妓女,那么,办教育的难道就不 能咬一咬牙作个有人格的人?自然,政府是最爱欺侮老实人的,办教育的人越老实便越 受欺侮;可是,无论怎样不好的政府,也要顾及一点民意吧。假如我们办教育的真有人 格,造就出的学生也有人格,社会上能永远瞎着眼看不出好坏吗?假如社会看办教育的人如慈父,而造就出的学生都能在社会上有些成就,政府敢轻视教育?敢不发经费?我 相信有十年的人格教育,猫国便会变个样子。可是,新教育已办了二百年了,结果?假 如在老制度之下能养成一种老实,爱父母,守规矩的人们,怎么新教育会没有相当的好 成绩呢?人人说——尤其是办教育的人们——社会黑暗,把社会变白了是谁的责任?办 教育的人只怨社会黑暗,而不记得他们的责任是使社会变白了的,不记得他们的人格是 黑夜的星光,还有什么希望?!我知道我是太偏,太理想。但是办教育的人是否都应当 有点理想?我知道政府社会太不帮忙他们了,但是谁愿意帮忙与政府社会中一样坏的人?
    你看见了那宰杀教员的?先不用惊异。那是没人格的教育的当然结果。教员没人格,学生自然也跟着没人格。不但是没人格,而且使人们倒退几万年,返回古代人吃人的光景。人类的进步是极慢的,可是退步极快,一时没人格,人便立刻返归野蛮,况且我们 办了二百年的学校?在这二百年中天天不是校长与校长或教员打,便是教员与教员或校 长打,不是学生与学生打,便是学生与校长教员打;打是会使人立刻变成兽的,打一次 便增多一点野性,所以到了现在,学生宰几个校长或教员是常见的事。你也用不着为校 长教员抱不平,我们的是轮环教育,学生有朝一日也必变成校长或教员,自有人来再杀 他们。好在多几个这样的校长教师与社会上一点关系没有,学校里谁杀了谁也没人过问。 在这种黑暗社会中,人们好象一生出来便小野兽似的东闻闻西抓抓,希望搜寻到一点可 吃的东西,一粒砂大的一点便宜都足使他们用全力去捉到。这样的一群小人们恰好在学 校里遇上那么一群教师,好象一群小饿兽遇见一群老饿兽,他们非用爪牙较量较量不可 了,贪小便宜的欲望烧起由原人遗下来的野性,于是为一本书,一个迷叶,都可以打得 死尸满地。闹风潮是青年血性的激动,是有可原谅的;但是,我们此处的风潮是另有风 味的,借题目闹起来,拆房子毁东西,而后大家往家里搬砖拾破烂,学生心满意足,家 长也皆大欢喜。因闹风潮而家中白得了几块砖,一根木棍,风潮总算没有白闹。校长教 师是得机会就偷东西,学生是借机会就拆毁,拆毁完了往家里搬运。校长教师该死。学 生该死。学生打死校长教师正是天理昭彰,等学生当了校长教师又被打死也是理之当然, 这就是我们的教育。教育能使人变成野兽,不能算没有成绩,哈哈!十九
    小蝎是个悲观者。我不能不将他的话打些折扣。但是,学生入学先毕业,和屠宰校 长教员,是我亲眼见的;无论我怎样怀疑小蝎的话,我无从与他辩驳。我只能从别的方 面探问。“那么,猫国没有学者?”我问。
    “有。而且很多。”我看出小蝎又要开玩笑了。果然,他不等我问便接着说:“学 者多,是文化优越的表示,可是从另一方面看,也是文化衰落的现象,这要看你怎么规 定学者的定义。自然我不会给学者下个定义,不过,假如你愿意看看我们的学者,我可 以把他们叫来。”
    “请来,你是说?”我矫正他。
    “叫来!请,他们就不来了,你不晓得我们的学者的脾气;你等着看吧!迷,去把 学者们叫几个来,说我给他们迷叶吃。叫星,花们帮着你分头去找。”
    迷笑嘻嘻的走出去。
    我似乎没有可问的了,一心专等看学者,小蝎拿来几片迷叶,我们俩慢慢的嚼着, 他脸上带着点顶淘气的笑意。
    迷和星,花,还有几个女的先回来了,坐了个圆圈把我围在当中。大家看着我,都 带出要说话又不敢说的神气。“留神啊,”小蝎向我一笑,“有人要审问你了!”她们 全唧唧的笑起来。迷先说了话:“我们要问点事,行不行?”
    “行。不过,我对于妇女的事可知道的不多。”我也学会小蝎的微笑与口气。
    “告诉我们,你们的女子什么样儿?”大家几乎是一致的问。
    我知道我会回答得顶有趣味:“我们的女子,脸上擦******。”大家“噢”了一声。
    “头发收拾得顶好看,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分缝,有的向后拢,都擦着香水香油。” 大家的嘴全张得很大,彼此看了看头上的短毛,又一齐闭上嘴,似乎十二分的失望。“ 耳朵上挂着坠子,有的是珍珠,有的是宝石,一走道儿坠子便前后的摇动。”大家摸了 摸脑勺上的小耳朵,有的——大概是花——似乎要把耳朵揪下来。“穿着顶好看的衣裳,虽然穿着衣裳,可是设法要露出点肌肉来,若隐若现,比你们这全光着的更好看。”我 是有点故意与迷们开玩笑:“光着身子只有肌肉的美,可是肌肉的颜色太一致,穿上各 种颜色的衣裳呢,又有光彩,又有颜色,所以我们的女子虽然不反对赤身,可是就在顶 热的夏天也多少穿点东西。还穿鞋呢,皮子的,缎子的,都是高底儿,鞋尖上镶着珠子, 鞋跟上绣着花,好看不好看?”我等她们回答。没有出声的,大家的嘴都成了个大写的 “O”。“在古时候,我们的女子有把脚裹得这么小的,”我把大指和食指捏在一块比 了一比,“现在已经完全不裹脚了,改为——”大家没等我说完这句,一齐出了声:“ 为什么不裹了呢?为什么不裹了呢?糊涂!脚那么小,多么好看,小脚尖上镶上颗小珠 子,多么好看!”大家似乎真动了感情,我只好安慰她们:“别忙,等我说完!她们不 是不裹脚了吗,可是都穿上高底鞋,脚尖在这儿,”我指了指鼻尖,“脚踵在这儿,” 我指了头顶,“把身量能加高五寸。好看哪,而且把脚骨窝折了呢,而且有时候还得扶 着墙走呢,而且设若折了一个底儿还一高一低的蹦呢!”大家都满意了,可是越对地球 上的女子满意,对她们自己越觉得失望,大家都轻轻的把脚藏在腿底下去了。
    我等着她们问我些别的问题。哼,大家似乎被高底鞋给迷住了:
    “鞋底有多么高,你说?”一个问。
    “鞋上面有花,对不对?”又一个问。
    “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响?”又一个问。
    “脚骨怎么折?是穿上鞋自然的折了呢,还是先弯折了脚骨再穿鞋?”又一个问。
    “皮子作的?人皮行不行?”又一个问。
    “绣花?什么花?什么颜色?”又一个问。
    我要是会制革和作鞋,当时便能发了财,我看出来。我正要告诉她们,我们的女子 除了穿高底鞋还会作事,学者们来到了。
    “迷,”小蝎说,“去预备迷叶汁。”又向花们说,“你们到别处去讨论高底鞋吧。 ”
    来了八位学者,进门向小蝎行了个礼便坐在地上,都扬着脸向上看,连捎我一眼都 不屑于。
    迷把迷叶汁拿来,大家都慢慢的喝了一大气,闭上眼,好似更不屑于看我了。
    他们不看我,正好;我正好细细的看他们。八位学者都极瘦,极脏,连脑勺上的小 耳朵都装着两兜儿尘土,嘴角上堆着两堆吐沫,举动极慢,比大蝎的动作还要更阴险稳 慢着好多倍。
    迷叶的力量似乎达到生命的根源,大家都睁开眼,又向上看着。忽然一位说了话:“猫国的学者是不是属我第一?”他的眼睛向四外一瞭,捎带着捎了我一下。
    其余的七位被这一句话引得都活动起来,有的搔头,有的咬牙,有的把手指放在嘴里,然后一齐说:“你第一?连你爸爸算在一块,不,连你祖父算在一块,全是混蛋!”
    我以为这是快要打起来了。谁知道,自居第一学者的那位反倒笑了,大概是挨骂挨 惯了。
    “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自己,三辈子全研究天文,全研究天文,你们什么东西!
    外国人研究天文用许多器具,镜子,我们世代相传讲究只用肉眼,这还不算本事;我们 讲究看得出天文与人生祸福的关系,外国人能懂得这个吗?昨天我夜观天象,文星正在 我的头上,国内学者非我其谁?“”要是我站在文星下面,它便在我头上!“小蝎笑着 说。
    “大人说得极是!”天文学家不言语了。
    “大人说得极是!”其余的七位也找补了一句。半天,大家都不出声了。
    “说呀!”小蝎下了命令。
    有一位发言:“猫国的学者是不是属我第一?”他把眼睛向四外一瞭.“天文可算学问?谁也知道,不算!读书必须先识字,字学是唯一的学问。我研究了三十年字学了, 三十年,你们谁敢不承认我是第一的学者?谁敢?”
    “放你娘的臭屁!”大家一齐说。
    字学家可不象天文家那么老实,抓住了一位学者,喊起来:“你说谁呢?你先还我债,那天你是不是借了我一片迷叶?还我,当时还我,不然,我要不把你的头拧下来, 我不算第一学者!”
    “我借你一片迷叶,就凭我这世界著名的学者,借你一片迷叶,放开我,不要脏了 我的胳臂!”
    “吃了人家的迷叶不认账,好吧,你等着,你等我作字学通论的时候,把你的姓除外,我以国内第一学者的地位告诉全世界,说古字中就根本没有你的姓,你等着吧!”
    借吃迷叶而不认账的学者有些害怕了,向小蝎央告:“大人,大人!赶快借给我一 片迷叶,我好还他!大人知道,我是国内第一学者,但是学者是没钱的人。穷既是真的, 也许我借过他一片迷叶吃,不过不十分记得。大人,我还得求你一件事,请你和老大人 求求情,多给学者一些迷叶。旁人没迷叶还可以,我们作学者的,尤其我这第一学者, 没有迷叶怎能作学问呢?你看,大人,我近来又研究出我们古代刑法确是有活剥皮的一 说,我不久便作好一篇文章,献给老大人,求他转递给皇上,以便恢复这个有趣味,有 历史根据的刑法。就这一点发现,是不是可算第一学者?字学,什么东西!只有历史是 真学问!”
    “历史是不是用字写的?还我一片迷叶!”字学家态度很坚决。
    小蝎叫迷拿了一片迷叶给历史学家,历史学家掐了一半递给字学家,“还你,不该! ”
    字学家收了半片迷叶,咬着牙说:“少给我半片!你等着,我不偷了你的老婆才怪! ”
    听到“老婆”,学者们似乎都非常的兴奋,一齐向小蝎说:“大人,大人!我们学 者为什么应当一人一个老婆,而急得甚至于想偷别人的老婆呢?我们是学者,大人,我 们为全国争光,我们为子孙万代保存祖宗传留下的学问,为什么不应当每人有至少三个 老婆呢?”
    小蝎没言语。
    “就以星体说吧,一个大星总要带着几个小星的,天体如此,人道亦然,我以第一 学者的地位证明一人应该有几个老婆的;况且我那老婆的‘那个’是不很好用的!”“ 就以字体说吧,古时造字多是女字旁的,可见老婆应该是多数的。我以第一学者的地位 证明老婆是应该不只一个的;况且,”下面的话不便写录下来。
    各位学者依次以第一学者的地位证明老婆是应当多数的,而且全拿出不便写出的证据。我只能说,这群学者眼中的女子只是“那个”。
    小蝎一言没发。
    “大人想是疲倦了?我们,我们,我们,”
    “迷,再给他们点迷叶,叫他们滚!”小蝎闭着眼说。“谢谢大人,大人体谅!” 大家一齐念道。
    迷把迷叶拿来,大家乱抢了一番,一边给小蝎行礼道谢,一边互相诟骂,走了出去。
    这群学者刚走出去,又进了一群青年学者。原来他们已在外边等了半天,因为怕和 老年学者遇在一处,所以等了半天。新旧学者遇到一处至少要出两条人命的。
    这群青年学者的样子好看多了,不瘦,不脏,而且非常的活泼。进来,先向迷行礼,然后又向我招呼,这才坐下。我心中痛快了些,觉得猫国还有希望。
    小蝎在我耳旁嘀咕:“这都是到过外国几年而知道一切的学者。”
    迷拿来迷叶,大家很活泼的争着吃得很高兴,我的心又凉了。
    吃过迷叶,大家开始谈话。他们谈什么呢?我是一字不懂!我和小蝎来往已经学得 许多新字,可是我听不懂这些学者的话。我只听到一些声音:咕噜吧唧,地冬地冬,花 拉夫司基……什么玩艺呢?
    我有点着急,因为急于明白他们说些什么,况且他们不断的向我说,而我一点答不上,只是傻子似的点头假笑。“外国先生的腿上穿着什么?”
    “裤子。”我回答,心中有点发糊涂。
    “什么作的?”一位青年学者问。
    “怎么作的?”又一位问。
    “穿裤子是表示什么学位呢?”又一位问。
    “贵国是不是分有裤子阶级,与无裤子阶级呢?”又一位问。
    我怎么回答呢?我只好装傻假笑吧。
    大家没得到我回答,似乎很失望,都过来用手摸了摸我的破裤子。
    看完裤子,大家又咕噜吧唧,地冬地冬,花拉夫司基……起来,我都快闷死了!
    好容易大家走了,我才问小蝎,他们说的是什么。“你问我哪?”小蝎笑着说,“ 我问谁去呢?他们什么也没说。”
    “花拉夫司基?我记得这么一句。”我问。
    “花拉夫司基?还有通通夫司基呢,你没听见吗?多了!他们只把一些外国名词联 到一处讲话,别人不懂,他们自己也不懂,只是听着热闹。会这么说话的便是新式学者。 我知道花拉夫司基这句话在近几天正在走运,无论什么事全是花拉夫司基,父母打小孩 子,皇上吃迷叶,学者自杀,全是花拉夫司基。其实这个字当作‘化学作用’讲。等你 再遇见他们的时候,你只管胡说,花拉夫司基,通通夫司基,大家夫司基,他们便以为 你是个学者。只要名词,不必管动词,形容字只须在夫司基下面加个‘的’字。”
    “看我的裤子又是什么意思呢?”我问。
    “迷们问高底鞋,新学者问裤子,一样的作用。青年学者是带些女性的,讲究清洁 漂亮时髦,老学者讲究直擒女人的那个,新学者讲究献媚。你等着看,过几天青年学者 要不都穿上裤子才怪。”
    我觉得屋中的空气太难过了,没理小蝎,我便往外走。门外花们一群女子都扶着墙,脚后跟下垫着两块砖头,练习用脚尖走路呢。
    二十
    悲观者是有可取的地方的:他至少要思虑一下才会悲观,他的思想也许很不健全, 他的心气也许很懦弱,但是他知道用他的脑子。因此,我更喜爱小蝎一些。对于那两群 学者,我把希望放在那群新学者身上,他们也许和旧学者一样的糊涂,可是他们的外表 是快乐的,活泼的,只就这一点说,我以为他们是足以补小蝎的短处的;假如小蝎能鼓 起勇气,和这群青年一样的快乐活泼,我想,他必定会干出些有益于社会国家的事业。 他需要几个乐观者作他的助手。我很想多见一见那群新学者,看看他们是否能帮助小蝎。
    我从迷们打听到他们的住处。
    去找他们,路上经过好几个学校。我没心思再去参观。我并不愿意完全听信小蝎的话,但是这几个学校也全是四面土墙围着一块空地。即使这样的学校能不象小蝎所说的 那么坏,我到底不能承认这有什么可看的地方。对于街上来来往往的男女学生,我看他 们一眼,眼中便湿一会儿。他们的态度,尤其是岁数大一点的,正和大蝎被七个猫人抬 着走的时候一样,非常的傲慢得意,好象他们个个以活神仙自居,而丝毫没觉到他们的 国家是世界上最丢脸的国家似的。办教育的人糊涂,才能有这样无知学生,我应当原谅 这群青年,但是,二十上下岁的人们居然能一点看不出事来,居然能在这种地狱里非常 的得意,非常的傲慢,我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心肝。有什么可得意的呢?我几乎要抓住 他们审问了;但是谁有那个闲工夫呢!
    我所要找的新学者之中有一位是古物院的管理员,我想我可以因拜访他而顺手参观 古物院。古物院的建筑不小,长里总有二三十间房子。门外坐着一位守门的,猫头倚在 墙上,正睡得十分香甜。我探头往里看,再没有一个人影。古物院居然可以四门大开, 没有人照管着,奇!况且猫人是那么爱偷东西,怪!我没敢惊动那位守门的,自己硬往 里走。
    穿过两间空屋子,遇见了我的新朋友。他非常的快乐,干净,活泼,有礼貌,我 不由的十分喜爱他。他的名字叫猫拉夫司基。我知道这决不是猫国的通行名字,一定是 个外国字。
    我深怕他跟我说一大串带“夫司基”字尾的字,所以我开门见山的对他说明 我是要参观古物,求他指导一下。我想,他决不会把古物也都“夫司基”了;他不“夫 司基”,我便有办法。“请,请,往这边请。”猫拉夫司基非常的快活,客气。我们进 了一间空屋子,他说:“这是一万年前的石器保存室,按照最新式的方法排列,请看吧。 ”
    我向四围打量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又来得邪!”我心里说。还没等发问,他向 墙上指了一指,说:“这是一万年前的一座石罐,上面刻着一种外国字,价值三百万国魂。”
    噢,我看明白了,墙上原来刻着一行小字,大概那个价值三百万的石罐在那里陈列过。
    “这是一万零一年的一个石斧,价值二十万国魂。这是一万零二年的一套石碗,价 值一百五十万。这是……三十万。这是……四十万。”
    别的不说,我真佩服他把古物的价值能记得这么烂熟。又进了一间空屋子,他依然 很客气殷勤的说:“这是一万五千年前的书籍保存室,世界上最古的书籍,按照最新式 的编列法陈列。”
    他背了一套书名和价值;除了墙上有几个小黑虫,我是什么也没看见。
    一气看了十间空屋子,我的忍力叫猫拉夫司基给耗干了,可是我刚要向他道谢告别,到外面吸点空气去,他把我又领到一间屋子,屋子外面站着二十多个人,手里全拿着木棍!里面确是有东西,谢天谢地,我幸而没走,十间空的,一间实的,也就算不虚此行。
    “先生来得真凑巧,过两天来,可就看不见这点东西了。”猫拉夫司基十二分殷勤 客气的说:“这是一万二千年前的一些陶器,按照最新式的排列方法陈列。一万二千年 前,我们的陶器是世界上最精美的,后来,自从八千年前吧,我们的陶业断绝了,直到 如今,没有人会造。”
    “为什么呢?”我问。
    “呀呀夫司基。”
    什么意思,呀呀夫司基?没等我问,他继续的说:“这些陶器是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现在已经卖给外国,一共卖了三千万万国魂,价钱并不算高,要不是政府急于出售,大概至少可以卖到五千万万。前者我们卖了些不到一万年的石器,还卖到两千万万,这 次的协定总算个失败。政府的失败还算小事,我们办事的少得一些回扣是值得注意的。 我们指着什么吃饭?薪水已经几年不发了,不仗着出卖古物得些回扣,难道叫我们天天 喝风?
    自然古物出卖的回扣是很大的,可是看管古物的全是新式的学者,我们的日常花 费要比旧学者高上多少倍,我们用的东西都来自外国,我们买一件东西都够老读书的人 们花许多日子的,这确是一个问题!“猫拉夫司基的永远快乐的脸居然带出些悲苦的样 子。
    为什么将陶业断绝?呀呀夫司基!出卖古物?学者可以得些回扣。我对于新学者的 希望连半点也不能存留了。我没心再细问,我简直不屑于再与他说话了。我只觉得应当 抱着那些古物痛哭一场。不必再问了,政府是以出卖古物为财政来源之一,新学者是只 管拿回扣,和报告卖出的古物价值,这还有什么可问的。但是,我还是问了一句:“假 如这些东西也卖空了,大家再也拿不到回扣,又怎办呢?”
    “呀呀夫司基!”
    我明白了,呀呀夫司基比小蝎的“敷衍”又多着一万多分的敷衍。我恨猫拉夫司基,更恨他的呀呀夫司基。
    吃惯了迷叶是不善于动气的,我居然没打猫拉夫司基两个嘴巴子。我似乎想开了, 一个中国人何苦替猫人的事动气呢。我看清了:猫国的新学者只是到过外国,看了些, 或是听了些,最新的排列方法。他们根本没有丝毫判断力,根本不懂哪是好,哪是坏, 只凭听来的一点新排列方法来混饭吃。陶业绝断了是多么可惜的事,只值得个呀呀夫司 基!出售古物是多么痛心的事,还是个呀呀夫司基!没有骨气,没有判断力,没有人格, 他们只是在外国去了一遭,而后自号为学者,以便舒舒服服的呀呀夫司基!
    我并没向猫拉夫司基打个招呼便跑了出来。我好象听见那些空屋子里都有些呜咽的 声音,好象看见一些鬼影都掩面而泣。设若我是那些古物,假如古物是有魂灵的东西, 我必定把那出卖我的和那些新学者全弄得七窍流血而亡!
    到了街上,我的心平静了些。在这种黑暗社会中,把古物卖给外国未必不是古物的 福气。偷盗,毁坏,是猫人最惯于作的事,与其叫他们自己把历史上宝物给毁坏了,一 定不如拿到外国去保存着。不过,这只是对古物而言,而决不能拿来原谅猫拉夫司基。 出卖古物自然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但是他那点靦不为耻的态度是无可原谅的。他似乎根 本不晓得什么叫作耻辱。历史的骄傲,据我看,是人类最难消灭的一点根性。可是猫国 青年们竟自会丝毫不动感情的断送自家历史上的宝贝,况且猫拉夫司基还是个学者,学 者这样,不识字的人们该当怎样呢。我对猫国复兴的希望算是连根烂的一点也没有了。 努力过度有时候也足以使个人或国家死亡,但是我不能不钦佩因努力而吐血身亡的。猫 拉夫司基们只懂得呀呀夫司基,无望!
    无心再去会别个新学者了。也不愿再看别的文化机关。多见一个人多减去我对“理 想的人”的一分希望,多看一个机关多使我落几点泪,何苦呢!小蝎是可佩服的,他不 领着我来看,也不事先给我说明,他先叫我自己看,这是有言外之意的。
    路过一个图书馆,我不想进去看,恐怕又中了空城计。从里边走出一群学生来,当 然是阅书的了,又引起我的参观欲。图书馆的建筑很不错,虽然看着象年久失修的样子, 可是并没有塌倒的地方。
    一进大门,墙上有几个好似刚写好的白字:“图书馆革命。”图书馆向谁革命呢? 我是个不十分聪明的人,不能立刻猜透。往里走了两步,只顾看墙上的字,冷不防我的 腿被人抱住了,“救命!”地上有人喊了一声。
    地上躺着十来个人呢,抱住我的腿的那位是,我认出来,新学者之一。他们的手脚 都捆着呢。我把他们全放开,大家全象放生的鱼一气儿跑出多远去,只剩下那位新学者。
    “怎么回事?”我问。
    “又革命了!这回是图书馆革命!”他很惊惶的说。“图书馆革了谁的命?”
    “人家革了图书馆的命!先生请看,”他指了指他的腿部。
    噢,他原来穿上了一条短裤子。但是穿上裤子与图书馆革命有什么关系呢?
    “先生不是穿裤子吗?我们几个学者是以介绍外国学问道德风俗为职志的,所以我 们也开始穿裤子。”他说:“这是一种革命事业。”
    “革命事业没有这么容易的!”我心里说。
    “我穿上裤子,可糟了,隔壁的大学学生见我这革命行为,全找了我来,叫我给他 们每人一条裤子。我是图书馆馆长,我卖出去的书向来是要*指且坏闱模蛭*学生很有些位信仰‘大家夫司基主义’的。我不能不卖书,不卖书便没法活着,卖书不 能不分给他们一点钱,大家夫司基的信仰者是很会杀人的。可是,大家夫司基惯了,今 天他们看见我穿上裤子,也要大家夫司基,我哪有钱给大家都作裤子,于是他们反革命 起来;我穿裤子是革命事业,他们穿不上裤子又来革我的命,于是把我们全绑起来,把 我那一点积蓄全抢了去!”
    “他们倒没抢图书?”我不大关心个人的得失,我要看的是图书馆。
    “不能抢去什么,图书在十五年前就卖完了,我们现在专作整理的工作。”
    “没书还整理什么呢?”
    “整理房屋,预备革命一下,把图书室改成一座旅馆,名称上还叫图书馆,实际上 可以租出去收点租,本来此地已经驻过许多次兵,别人住自然比兵们要规矩一点的。” 我真佩服了猫人,因为佩服他们,我不敢再往下听了;恐怕由佩服而改为骂街了。
    二十一
    夜间又下了大雨。猫城的雨似乎没有诗意的刺动力。任凭我怎样的镇定,也摆脱不 开一种焦躁不安之感。墙倒屋塌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全城好象遇风的海船,没有一处, 没有一刻,不在颤战惊恐中。毁灭才是容易的事呢,我想,只要多下几天大雨就够了。 我决不是希望这不人道的事实现,我是替猫人们难过,着急。他们都是为什么活着呢? 他们到底是怎么活着呢?我还是弄不清楚;我只觉得他们的历史上有些极荒唐的错误, 现在的人们正在为历史的罪过受惩罚,假如这不是个过于空洞与玄幻的想法。
    “大家夫司基”,我又想起这个字来,反正是睡不着,便醒着作梦玩玩吧。不管这 个字,正如旁的许多外国字,有什么意思,反正猫人是受了字的害处不浅,我想。
    学生们有许多信仰大家夫司基的,我又想起这句话。我要打算明白猫国的一切,我 非先明白一些政治情形不可了。我从地球上各国的历史上看清楚:学生永远是政治思想 的发酵力;学生,只有学生的心感是最敏锐的;可是,也只有学生的热烈是最浮浅的, 假如心感的敏锐只限于接收几个新奇的字眼。假如猫学生真是这样,我只好对猫国的将 来闭上眼!只责备学生,我知道,是不公平的,但是我不能不因期望他们而显出责备他 们的意思。我必须看看政治了。差不多我一夜没能睡好,因为急于起去找小蝎,他虽然 说他不懂政治,但是他必定能告诉我一些历史上的事实;没有这些事实我是无从明白目 前的状况的,因为我在此地的日子太浅。我起来的很早,为是捉住小蝎。
    “告诉我,什么是大家夫司基?”我好象中了迷。“那便是人人为人人活着的一种 政治主义。”小蝎吃着迷叶说。“在这种政治主义之下,人人工作,人人快活,人人安 全,社会是个大机器,人人是这个大机器的一个工作者,快乐的安全的工作着的小钉子 或小齿轮。的确不坏!”“火星上有施行这样主义的国家?”
    “有的是,行过二百多年了。”
    “贵国呢?”
    小蝎翻了翻白眼,我的心跳起来了。待了好大半天,他说:“我们也闹过,闹过, 记清楚了;我们向来不‘实行’任何主义。”
    “为什么‘闹过’呢?”
    “假如你家中的小孩子淘气,你打了他几下,被我知道了,我便也打我的小孩子一顿,不是因他淘气,是因为你打了孩子所以我也得去打;这对于家务便叫作闹过,对政 治也是如此。”
    “你似乎是说,你们永远不自己对自己的事想自己的办法,而是永远听见风便是雨 的随着别人的意见闹?你们永远不自己盖房子,打个比喻说,而是老租房子住?”“或 者应当说,本来无须穿裤子,而一定要穿,因为看见别人穿着,然后,不自己按着腿的 尺寸去裁缝,而只去买条旧裤子。”
    “告诉我些个过去的事实吧!”我说:“就是闹过的也好,闹过的也至少引起些变动,是不是?”
    “变动可不就是改善与进步。”
    小蝎这家伙确是厉害!我微笑了笑,等着他说。他思索了半天:
    “从哪里说起呢?!火星上一共有二十多国,一国有一国的政治特色与改革。我们 偶尔有个人听说某国政治的特色是怎样,于是大家闹起来。又忽然听到某国政治上有了 改革,大家又急忙闹起来。结果,人家的特色还是人家的,人家的改革是真改革了,我 们还是我们;假如你一定要知道我们的特色,越闹越糟便是我们的特色。”
    “还是告诉我点事实吧,哪怕极没系统呢。”我要求他。“先说哄吧。”
    “哄?什么东西?”
    “这和裤子一样的不是我们原有的东西。我不知道你们地球上可有这种东西,不, 不是东西,是种政治团体组织——大家联合到一块拥护某种政治主张与政策。”
    “有的,我们的名字是政党。”
    “好吧,政党也罢,别的名字也罢,反正到了我们这里改称为哄。你看,我们自古 以来总是皇上管着大家的,人民是不得出声的。忽然由外国来了一种消息,说:人民也 可以管政事;于是大家怎想怎不能逃出这个结论——这不是起哄吗?再说,我们自古以 来是拿洁身自好作道德标准的,忽然听说许多人可以组成个党,或是会,于是大家怎翻 古书怎找不到个适当的字;只有哄字还有点意思:大家到一处为什么?为是哄。于是我 们便开始哄。我告诉过你,我不懂政治;自从哄起来以后,政治——假如你能承认哄也 算政治——的变动可多了,我不能详细的说;我只能告诉你些事实,而且是粗枝大叶的。 ”
    “说吧,粗枝大叶的说便好。”我唯恐他不往下说了。“第一次的政治的改革大概 是要求皇上允许人民参政,皇上自然是不肯了,于是参政哄的人们联合了许多军人加入 这个运动,皇上一看风头不顺,就把参政哄的重要人物封了官。哄人作了官自然就要专 心作官了,把哄的事务忘得一干二净。恰巧又有些人听说皇上是根本可以不要的,于是 大家又起哄,非赶跑皇上不可。这个哄叫作民政哄。皇上也看出来了,打算寻个心静, 非用以哄攻哄的办法不可了,于是他自己也组织了一个哄,哄员每月由皇上手里领一千 国魂。民政哄的人们一看红了眼,立刻屁滚尿流的向皇上投诚,而皇上只允许给他们每 月一百国魂。几乎破裂了,要不是皇上最后给添到一百零三个国魂。这些人们能每月白 拿钱,引起别人的注意,于是一人一哄,两人一哄,十人一哄,哄的名字可就多多了。”
    “原谅我问一句,这些哄里有真正的平民在内没有?”“我正要告诉你。平民怎能 在内呢,他们没受过教育,没知识,没脑子,他们干等着受骗,什么办法也没有。不论 哪一哄起来的时候,都是一口一个为国为民。得了官作呢,便由皇上给钱,皇上的钱自 然出自人民身上。得不到官作呢,拚命的哄,先是骗人民供给钱,及至人民不受骗了, 便联合军人去给人民上脑箍。哄越多人民越苦,国家越穷。”我又插了嘴:“难道哄里 就没有好人?就没有一个真是为国为民的?”
    “当然有!可是你要知道,好人也得吃饭,革命也还要恋爱。吃饭和恋爱必需钱, 于是由革命改为设法得钱,得到钱,有了饭吃,有了老婆,只好给钱作奴隶,永远不得 翻身,革命,政治,国家,人民,抛到九霄云外。”
    “那么,有职业,有饭吃的人全不作政治运动?”我问。“平民不能革命,因为不懂,什么也不懂。有钱的人,即使很有知识,不能革命,因为不敢;他只要一动,皇上 或军人或哄员便没收他的财产。他老实的忍着呢,或是捐个小官呢,还能保存得住一些 财产,虽然不能全部的落住;他要是一动,连根烂。只有到过外国的,学校读书的,流 氓,地痞,识几个字的军人,才能干政治,因为他们进有所得,退无一失,哄便有饭吃, 不哄便没有饭吃,所以革命在敝国成了一种职业。因此,哄了这么些年,结果只有两个 显明的现象:第一,政治只有变动,没有改革。这样,民主思想越发达,民众越贫苦。 第二,政哄越多,青年们越浮浅。大家都看政治,不管学识,即使有救国的真心,而且 拿到政权,也是事到临头白瞪眼!没有应付的能力与知识。这么一来,老人们可得了意, 老人们一样没有知识,可是处世的坏主意比青年们多的多。青年们既没真知识,而想运 用政治,他们非求老人们给出坏主意不可,所以革命自管革命,真正掌权的还是那群老 狐狸。青年自己既空洞,而老人们的主意又极奸狡,于是大家以为政治便是人与人间的 敷衍,敷衍得好便万事如意,敷衍得不好便要塌台。所以现在学校的学生不要读书,只 要多记几个新字眼,多学一点坏主意,便自许为政治的天才。”
    我容小蝎休息了一会儿:“还没说大家夫司基呢?”“哄越多人民越穷,因为大家 只管哄,而没管经济的问题。末后,来了大家夫司基——是由人民做起,是由经济的问 题上做起。革命了若干年,皇上始终没倒,什么哄上来,皇上便宣言他完全相信这一哄 的主张,而且愿作这一哄的领袖;暗中递过点钱去,也就真做了这一哄的领袖,所以有 位诗人曾赞扬我们的皇上为‘万哄之主’。只有大家夫司基来到,居然杀了一位皇上。 皇上被杀,政权真的由哄——大家夫司基哄——操持了;杀人不少,因为这一哄是要根 本铲除了别人,只留下真正农民与工人。杀人自然算不了怪事,猫国向来是随便杀人的。 假如把不相干的人都杀了,而真的只留下农民与工人,也未必不是个办法。不过,猫人 到底是猫人,他们杀人的时候偏要弄出些花样,给钱的不杀,有人代为求情的不杀,于 是该杀的没杀,不该杀的倒丧了命。该杀的没杀,他们便混进哄中去出坏主意,结果是 天天杀人,而一点没伸明了正义。还有呢,大家夫司基主义是给人人以适当的工作,而 享受着同等的酬报。这样主义的施行,第一是要改造经济制度,第二是由教育培养人人 为人人活着的信仰。可是我们的大家夫司基哄的哄员根本不懂经济问题,更不知道怎么创设一种新教育。人是杀了,大家白瞪了眼。他们打算由农民与工人作起,可是他们一 点不懂什么是农,哪叫作工。给地亩平均分了一次,大家拿过去种了点迷树;在迷树长 成之前,大家只好饿着。工人呢,甘心愿意工作,可是没有工可作。还得杀人,大家以为杀剩了少数的人,事情就好办了;这就好象是说,皮肤上发痒,把皮剥了去便好了。 这便是大家夫司基的经过;正如别种由外国来的政治主义,在别国是对病下药的良策, 到我们这里便变成自己找罪受。我们自己永远不思想,永远不看问题,所以我们只受革 命应有的灾害,而一点得不到好处。人家革命是为施行一种新主张,新计划;我们革命 只是为哄,因为根本没有知识;因为没有知识,所以必须由对事改为对人;因为是对人, 所以大家都忘了作革命事业应有的高尚人格,而只是大家彼此攻击和施用最卑劣的手段。 因此,大家夫司基了几年,除了杀人,只是大家瞪眼;结果,大家夫司基哄的首领又作 了皇上。由大家夫司基而皇上,显着多么接不上碴,多么象个恶梦!可是在我们看,这 不足为奇,大家本来不懂什么是政治,大家夫司基没有走通,也只好请出皇上;有皇上 到底是省得大家分心。到如今,我们还有皇上,皇上还是‘万哄之主’,大家夫司基也 在这万哄之内。”
    小蝎落了泪!
    二十二
    即使小蝎说的都正确,那到底不是个建设的批评;太悲观有什么好处呢。自然我是 来自太平快乐的中国,所以我总以为猫国还有希望;没病的人是不易了解病夫之所以那 样悲观的。不过,希望是人类应有的——简直的可以说是人类应有的一种义务。没有希 望是自弃的表示,希望是努力的母亲。我不信猫人们如果把猫力量集合在一处,而会产 不出任何成绩的。有许多许多原因限制着猫国的发展,阻碍着政治入正轨,据我看到的 听到的,我深知他们的难处不少,但是猫人到底是人,人是能胜过一切困难的动物。
    我决定去找大蝎,请他给介绍几个政治家;假如我能见到几位头脑清楚的人,我也 许得到一些比小蝎的议论与批评更切实更有益处的意见。我本应当先去看民众,但是他 们那样的怕外国人,我差不多想不出方法与他们接近。没有懂事的人民,政治自然不易 清明;可是反过来说,有这样的人民,政治的运用是更容易一些,假如有真正的政治家 肯为国为民的去干。我还是先去找我的理想的英雄吧,虽然我是向来不喜捧英雄的脚的。
    恰巧赶上大蝎请客,有我;他既是重要人物之一,请的客人自然一定有政治家了, 这是我的好机会。我有些日子不到街的这边来了。街上依然是那么热闹,有蚂蚁的忙乱 而没有蚂蚁的勤苦。我不知道这个破城有什么吸引力,使人们这样贪恋它;也许是,我 继而一想,农村已然完全崩溃,城里至少总比乡下好。只有一样比从前好了,街上已不 那么臭了;因为近来时常下雨,老天替他们作了清洁运动。
    大蝎没在家,虽然我是按着约定的时间来到的。招待我的是前者在迷林给我送饭的 那个人,多少总算熟人,所以他告诉了我:“要是约定正午呀,你就晚上来;要是晚上, 就天亮来;有时过两天来也行;这是我们的规矩。”我很感谢他的指导,并且和他打听 请的客都是什么人,我心中计划着:设若客人们中没有我所希望见的,我便不再来了。 “客人都是重要人物,”他说,“不然也不能请上外国人。”好了,我一定得回来,但 是上哪里消磨这几点钟的时光呢?忽然我想起个主意:袋中还有几个国魂,掏出来赠给 我的旧仆人。自然其余的事就好办了。我就在屋顶上等着,和他讨教一些事情。猫人的 嘴是以国魂作钥匙的。
    城里这么些人都拿什么作生计呢?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这些人?”他指着街上 那个人海说:“都什么也不干。”
    来得邪,我心里说;然后问他:“那么怎样吃饭呢?”“不吃饭,吃迷叶。”
    “迷叶从哪儿来呢?”
    “一人作官,众人吃迷叶。这些人全是官们的亲戚朋友。作大官的种迷叶,卖迷叶,还留些迷叶分给亲戚朋友。作小官的买迷叶,自己吃,也分给亲戚朋友吃。不作官的呢,等着迷叶。”
    “作官的自然是很多了?”我问。
    “除了闲着的都是作官的。我,我也是官。”他微微的笑了笑。这一笑也许是对我 轻视他——我揭过他一小块头皮——的一种报复。
    “作官的都有钱?”
    “有。皇上给的。”
    “大家不种地,不作工,没有出产,皇上怎么能有钱呢?”“卖宝物,卖土地,你 们外国人爱买我们的宝物与土地,不愁没有钱来。”
    “是的,古物院,图书馆……前后合上碴了。”“你,拿你自己说,不以为卖宝物,卖土地,是不好的事?”“反正有钱来就好。”
    “合算着你们根本没有什么经济问题?”
    这个问题似乎太深了一些,他半天才回答出:“当年闹过经济问题,现在已没人再 谈那个了。”
    “当年大家也种地,也工作,是不是?”
    “对了。现在乡下已差不多空了,城里的人要买东西,有外国人卖,用不着我们种 地与作工,所以大家全闲着。”“那么,为什么还有人作官?作官总不能闲着呀?作官 与不作官总有迷叶吃,何苦去受累作官呢?”
    “作官多来钱,除了吃迷叶,还可以多买外国的东西,多讨几个老婆。不作官的不 过只分些迷叶吃罢了。再说,作官并不累,官多事少,想作事也没事可作。”
    “请问,那死去的公使太太怎么能不吃迷叶呢,既是没有别的东西可吃?”
    “要吃饭也行啊,不过是贵得很,肉,菜,全得买外国的。在迷林的时候,你非吃 饭不可,那真花了我们主人不少的钱。公使太太是个怪女人,她要是吃迷叶,自有人供 给她;吃饭,没人供给得起;她只好带着那八个小妖精去掘野草野菜吃。”“肉呢?”
    “肉可没地方去找,除非有钱买外国的。在人们还一半吃饭,一半吃迷叶的时候—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们已把一切动物吃尽,飞的走的一概不留;现在你可看见 过一个飞禽或走兽?”
    我想了半天,确是没见过动物:“啊,白尾鹰,我见过!”“是的,只剩下它们了,因为它们的肉有毒,不然,也早绝种了。”
    你们这群东西也快……我心里说。我不必往下问了。蚂蚁蜜蜂是有需要的,可是并 没有经济问题。虽然它们没有问题,可是大家******的操作,这比猫人强的多。猫人已无 政治经济可言,可是还免不了纷争捣乱,我不知道哪位上帝造了这么群劣货,既没有蜂 蚁那样的******,又没有人类的智慧,造他们的上帝大概是有意开玩笑。有学校而没教育, 有政客而没政治,有人而没人格,有脸而没羞耻,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过了。
    但是,无论怎说,我非看看那些要人不可了。我算是给猫人想不出高明主意来了, 看他们的要人有方法没有吧。问题看着好似极简单:把迷叶平均的分一分,成为一种迷 叶大家夫司基主义,也就行了。但这正是走入绝地的方法。他们必须往回走,禁止迷叶, 恢复农工,然后才能避免同归于尽。但是,谁能担得起这个重任?他们非由蚊虫苍蝇的 生活法改为人的不可——这一跳要费多大力气,要有多大的毅力与决心!我几乎与小蝎 一样的悲观了。
    大蝎回来了。他比在迷林的时候瘦了许多,可是更显着阴险狡诈。对他,我是毫不 客气的,见面就问:“为什么请客呢?”
    “没事,没事,大家谈一谈。”
    这一定是有事,我看出来。我要问他的问题很多,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这样的讨厌他,见了他我得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了。
    客人继续的来了。这些人是我向来没看见过的。他们和普通的猫人一点也不同了。 一见着我,全说:老朋友,老朋友。我不客气的声明,我是从地球上来的,这自然是表 示“老朋友”的不适当;可是他们似乎把言语中的苦味当作甜的,依然是:老朋友,老 朋友。
    来了十几位客人。我的运气不错,他们全是政客。
    十几位中,据我的观察,可以分为三派:第一派是大蝎派,把“老朋友”说得极自然,可是稍微带着点不得不这么说的神气;这派都是年纪大些的,我想起小蝎所说的老 狐狸。第二派的人年岁小一些,对外国人特别亲热有礼貌,脸上老是笑着,而笑得那么 空洞,一看便看出他们的骄傲全在刚学会了老狐狸的一些坏招数,而还没能成精作怪。 第三派的岁数最小,把“老朋友”说得极不自然,好象还有点羞涩的样子。大蝎特别的 介绍这第三派:“这几位老朋友是刚从那边过来的。”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可是不好 意思细问。过了一会儿,我醒悟过来,所谓“那边”者是学校,这几位必定是刚入政界 的新手。
    我倒要看看这几位刚由那边来的怎样和这些老狐狸打交待。
    赴宴,这是,对我头一遭。客人到齐,先吃迷叶,这是我预想得到的。迷叶吃过, 我预备好看新花样了。果然来了。大蝎发了话:“为欢迎新由那边过来的朋友,今天须 由他们点选妓女。”
    刚从那边过来的几位,又是笑,又是挤眼,又是羞涩,又是骄傲,都嘟囔着大家夫 司基,大家夫司基。我的心好似我的爱人要死那么痛。这就是他们的大家夫司基!在那 边的时候是一嘴的新主张与夫司基,刚到,刚到这边便大家夫司基妓女!完了,什么也 不说了,我只好看着吧!
    妓女到了,大家重新又吃迷叶。吃过迷叶,青年的政客脸上在灰毛下都透过来一些 粉红色,偷眼看着大蝎。大蝎笑了。“诸位随便吧,”他说,“请,随便,不客气。” 他们携着妓女的手都走到下层去,不用说,大蝎已经给他们预备好行乐的地方。
    他们下去,大蝎向老年中年的政客笑了笑。他说:“好了,他们不在眼前,我们该 谈正经事了。”
    我算是猜对了,请客一定是有事。
    “诸位都已经听说了?”大蝎问。
    老年的人没有任何表示,眼睛好象省察着自己的内心。中年的有一位刚要点头,一 看别人,赶快改为扬头看天。我哈哈的笑起来。
    大家更严重了,可是严重的笑起来,意思是陪着我笑——我是外国人。
    待了好久,到底还是一位中年的说:“听见了一点,不知道,绝对不知道,是否可靠。”
    “可靠!我的兵已败下来了!”大蝎确是显着关切,或者因为是他自己的兵败下来了。
    大家又不出声了。呆了许久,大家连出气都缓着劲,好象唯恐伤了鼻须。
    “诸位,还是点几个妓女陪陪吧?”大蝎提议。大家全活过来了:“好的,好的! 没女人没良策,请!”又来了一群妓女,大家非常的快活。
    太阳快落了,谁也始终没提一个关于政治的事。
    “谢谢,谢谢,明天再会!”大家全携着妓女走去。
    那几位青年也由下面爬上来,脸色已不微红,而稍带着灰绿。他们连声“谢谢”也 没说,只嘟囔着大家夫司基。
    我想:他们必是发生了内战,大蝎的兵败了,请求大家帮忙,而他们不愿管。假如 我猜的不错,没人帮助大蝎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可是大蝎的神气很透着急切,我临走问 了他一句:“你的兵怎么败下来了?”
    “外国打进来了!”

老舍《猫城记》十六

十六
    我难过极了!公使太太的一段哀鸣,使我为多少世纪的女子落泪,我的手按着历史 上最黑的那几页,我的眼不敢再往下看了。
    不到外国城去住是个错误。我又成了无家之鬼了。上哪里去?那群帮忙的猫人还看 着我呢,大概是等着和我要钱。他们抢走了公使太太的东西,不错,但是,那恐怕不足 使他们扔下得个国魂的希望吧?我的头疼得很厉害,牙也摔活动了两个。我渐渐的不能 思想了,要病。我的心中来了个警告。我把一裤袋的国魂,有十块一个的,有五块一个 的,都扔在地上,让他们自己分吧,或是抢吧,我没精神去管。那八个妇人是无望了; 公使太太呢,也完了,她的身下流出一大汪血,眼睛还睁着,似乎在死后还关心那八个 小妖精。我无法把她们埋起来,旁人当然不管;难堪与失望使我要一拳把我的头击碎。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虽然极懒得动,到底还得立起来,我不能看着这些妇人在我 的眼前臭烂了。我一瘸一拐的走,大概为外国人丢脸不少。街上又挤满了人。有些少年 人,手中都拿着块******,挨着家在墙壁上写字呢,墙还很潮,写过以后,经小风一吹, 特别的白。“清洁运动”,“全城都洗过”……每家墙壁上都写上了这么一句。虽然我 的头是那么疼,我不能不大笑起来。下完雨提倡洗过全城,不必费人们一点力量,猫人 真会办事。
    是的,臭沟里确乎被雨水给冲干净了,清洁运动,哈哈!莫非我也有点发疯 么?我恨不能掏出手枪打死几个写白字的东西们!
    我似乎还记得小蝎的话:街那边是文化机关。我绕了过去,不是为看文化机关,而 是希望找个清静地方去忍一会儿。我总以为街市的房子是应当面对面的,此处街上的房 子恰好是背倚背的,这个新排列方法使我似乎忘了点头疼。可是,这也就是不大喜欢新 鲜空气与日光的猫人才能想出这个好主意,房背倚着房背,中间一点空隙没有,这与其 说是街,还不如说是疾病酿造厂。我的头疼又回来了。在异国生病使人特别的悲观,我 似乎觉得没有生还中国的希望了。我顾不得细看了,找着个阴凉便倒了下去。
    睡了多久?我不知道。一睁眼我已在一间极清洁的屋子中。我以为这是作梦呢,或 是热度增高见了幻象,我摸摸了头,已不十分热!我莫名其妙了。身上还懒,我又闭上 了眼。有点极轻的脚步声,我微微的睁开眼:比迷叶还迷的迷!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 头,微微的点点头:“好啦!”她向自己说。
    我不敢再睁眼,等着事实来说明事实吧。过了不大的工夫,小蝎来了,我放了心。
    “怎样了?”我听见他低声的问。
    没等迷回答,我睁开了眼。
    “好了?”他问我。我坐起来。
    “这是你的屋子?”我又起了好奇心。
    “我们俩的,”他指了指迷,“我本来想让你到这里来住,但是恐怕*盖撞辉敢狻*你是父亲的人,父亲至少这么想;他不愿意我和你交朋友,他说我的外国习气已经太深。 ”“谢谢你们!”我又往屋中扫了一眼。
    “你纳闷我们这里为什么这样干净?这就是父亲所谓的外国习气。”小蝎和迷全笑了。
    是的,小蝎确是有外国习气。以他的言语说,他的比大蝎的要多用着两倍以上的字眼,大概许多字是由外国语借来的。
    “这是你们俩的家?”我问。
    “这是文化机关之一。我们俩借住。有势力的人可以随便占据机关的房子。我们俩 能保持此地的清洁便算对得起机关;是否应以私人占据公家的地方,别人不问,我们也 不便深究。敷衍,还得用这两个最有意思的字!迷,再给他点迷叶吃。”“我已经吃过 了吗?”我问。
    “刚才不是我们灌你一些迷叶汁,你还打算再醒过来呀?迷叶是真正好药!在此地,迷叶是众药之王。它能治的,病便有好的希望;它不能治的,只好等死。它确是能治许 多的病。只有一样,它能把‘个人’救活,可是能把‘国家’治死,迷叶就是有这么一 点小缺点!”小蝎又来了哲学家的味了。
    我又吃了些迷叶,精神好多了,只是懒得很。我看出来光国和别的外国人的智慧。 他们另住在一处,的确是有道理的。猫国这个文明是不好惹的;只要你一亲近它,它便 一把油漆似的将你胶住,你非依着它的道儿走不可。猫国便是个海中的旋涡,临近了它 的便要全身陷入。要入猫国便须不折不扣的作个猫人,不然,干脆就不要粘惹它。我尽 力的反抗吃迷叶,但是,结果?还得吃!在这里必须吃它,不吃它别在这里,这是绝对 的。设若这个文明能征服了全火星——大概有许多猫国人抱着这样的梦想——全火星的 人类便不久必同归于尽:浊秽,疾病,乱七八糟,糊涂,黑暗,是这个文明的特征;纵 然构成这个文明的分子也有带光的,但是那一些光明决抵抗不住这个黑暗的势力。这个 势力,我看出来,必须有朝一日被一些真光,或一些毒气,好象杀菌似的被剪除净尽。 不过,猫人自己决不这么想。小蝎大概看到这一步,可是因为看清这局棋已经是输了, 他便信手摆子,而自己笑自己的失败了。至于大蝎和其余的人只是作梦而已。我要问小蝎的问题多极了。政治,教育,军队,财政,出产,社会,家庭……
    “政治我不懂,”小蝎说:“父亲是专门作政治的,去问他。其余的事我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顶好你先自己去看,看完再问我。只有文化事业我能充分帮忙,因为父 亲对什么事业都有点关系,他既不能全照顾着,所以对文化事业由我作他的代表。你要 看学校,博物院,古物院,图书馆,只要你说话,我便叫你看得满意。”
    我心里觉得比吃迷叶还舒服了:在政治上我可以去问大蝎;在文化事业上问小蝎, 有这二蝎,我对猫国的情形或者可以知道个大概了。
    但是我是否能住在这里呢?我不敢问小蝎。凭良心说,我确是半点离开这个清洁的 屋子的意思也没有。但是我不能摇尾乞怜,等着吧!
    小蝎问我先去看什么,惭愧,我懒得动。
    “告诉我点你自己的历史吧!”我说,希望由他的言语中看出一点大蝎家中的情形。
    小蝎笑了。每逢他一笑,我便觉得他可爱又可憎。他自己知道他比别的猫人优越, 因而他不肯伸一伸手去拉扯他们一把——恐怕弄脏了他的手!他似乎觉得他生在猫国是 件大不幸的事,他是荆棘中唯一的一朵玫瑰。我不喜欢这个态度。“父母生下我来,” 小蝎开始说,迷坐在他一旁,看着他的眼。“那不关我的事。他们极爱我,也不关我的 事。祖父也极爱我,没有不爱孙子的祖父,不算新奇。幼年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 ”小蝎扬头想了想,迷扬着头看他。“对了,有件小事也许值得你一听,假如不值得我 一说。我的乳母是个妓女。妓女可以作乳母,可是不准我与任何别的小孩子一块玩耍。 这是我们家的特别教育。为什么非请妓女看护孩子呢?有钱。我们有句俗话:钱能招鬼。 这位乳娘便是鬼中之一。祖父愿意要她,因为他以为妓女看男孩,兵丁看女孩,是最好 的办法,因为她们或他们能教给男女小孩一切关于男女的知识。有了充分的知识,好早 结婚,早生儿女,这样便是对得起祖宗。妓女之外,有五位先生教我读书,五位和木头 一样的先生教给我一切猫国的学问。后来有一位木头先生忽然不木头了,跟我的乳母逃 跑了。那四位木头先生也都被撵了出去。我长大了,父亲把我送到外国去。父亲以为凡 是能说几句外国话的,便算懂得一切,他需要一个懂得一切的儿子。在外国住了四年, 我当然懂得一切了,于是就回家来。出乎父亲意料之外,我并没懂得一切,只是多了一 些外国习气。可是,他并不因此而不爱我,他还照常给我钱花。我呢,乐得有些钱花,和星,花,迷,大家一天到晚凑凑趣。表面上我是父亲的代表,主办文化事业,其实我 只是个寄生虫。坏事我不屑于作,好事我作不了,敷衍——这*礁霰Ρ醋衷接迷接杏退*”小蝎又笑了,迷也随着笑了。
    “迷是我的朋友,”小蝎又猜着了我的心思:“一块住的朋友。这又是外国习气。 我家里有妻子,十二岁就结婚了,我六岁的时候,妓女的乳母便都教会了我,到十二岁 结婚自然外行不了的。我的妻子什么也会,尤其会生孩子,顶好的女人,据父亲说。但 是我愿意要迷。父亲情愿叫我娶迷作妾,我不肯干。父亲有十二个妾,所以看纳妾是最 正当的事。父亲最恨迷,可是不大恨我,因为他虽然看外国习气可恨,可是承认世界上 确乎有这么一种习气,叫作外国习气。祖父恨迷,也恨我,因为他根本不承认外国习气。 我和迷同居,我与迷倒没有什么,可是对猫国的青年大有影响。你知道,我们猫国的人 以为男女的关系只是‘那么’着。娶妻,那么着;娶妾,那么着;玩妓女,那么着;现 在讲究自由联合,还是那么着;有了迷叶吃,其次就是想那么着。我是青年人们的模范 人物。大家都是先娶妻,然后再去自由联合,有我作前例。可是,老人们恨我入骨,因 为娶妻妾是大家可以住在一处的,专为那么着,那么着完了就生一群小孩子。现在自由联合呢,既不能不要妻子,还得给情人另预备一个地方,不然,便不算作足了外国习气。 这么一来,钱要花得特别的多,老人们自然供给不起,老人们不拿钱,青年人自然和老 人们吵架。我与迷的罪过真不小。”
    “不会完全脱离了旧家庭?”我问。
    “不行呀,没钱!自由联合是外国习气,可是我们并不能舍去跟老子要钱的本国习气。这二者不调和,怎能作足了‘敷衍’呢?”
    “老人们不会想个好方法?”
    “他们有什么方法呢?他们承认女子只是为那么着预备的。他们自己娶妾,也不反 对年青的纳小,怎能禁止自由联合呢?他们没方法,我们没方法,大家没方法。娶妻, 娶妾,自由联合,都要生小孩;生了小孩谁管养活着?老人没方法,我们没方法,大家 没方法。我们只管那么着的问题,不管子女问题。老的拚命娶妾,小的拚命自由,表面 上都闹得挺欢,其实不过是那么着,那么着的结果是多生些没人照管没人养活没人教育 的小猫人,这叫作加大的敷衍。我祖父敷衍,我的父亲敷衍,我敷衍,那些青年们敷衍 ;‘负责’是最讨厌的一个名词。”
    “女子自己呢?难道她们甘心承认是为那么着的?”我问。“迷,你说,你是女的。 ”小蝎向迷说。
    “我?我爱你。没有可说的。你愿意回家去看那个会生小孩的妻子,你就去,我也 不管。你什么时候不爱我了,我就一气吃四十片迷叶,把迷迷死!”
    我等着她往下说,她不再言语了。

老舍《猫城记》十一~十五

 十一
    一眼看见猫城,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形成了一句话:这个文明快要灭绝!我并不晓 得猫国文明的一切;在迷林所得的那点经验只足以引起我的好奇心,使我要看个水落石 出,我心目中的猫国文明决不是个惨剧的穿插与布景;我是希望看清一个文明的底蕴, 从而多得一些对人生的经验。文明与民族是可以灭绝的,我们地球上人类史中的记载也 不都是玫瑰色的。读历史设若能使我们落泪,那么,眼前摆着一片要断气的文明,是何 等伤心的事!
    将快死去的人还有个回光返照,将快寿终的文明不必是全无喧嚣热闹的。一个文明 的灭绝是比一个人的死亡更不自觉的;好似是创造之程已把那毁灭的手指按在文明的头 上,好的——就是将死的国中总也有几个好人罢——坏的,全要同归于尽。那几个好的 人也许觉出呼吸的紧促,也许已经预备好了绝命书,但是,这几个人的悲吟与那自促死 亡的哀乐比起来,好似几个残蝉反抗着狂猛的秋风。
    猫国是热闹的,在这热闹景象中我看见那毁灭的手指,似乎将要剥尽人们的皮肉, 使这猫城成个白骨的堆积场。
    啊!猫城真热闹!城的构造,在我的经验中,是世上最简单的。无所谓街衢,因为 除了一列一眼看不到边的房屋,其余的全是街——或者应当说是空场。看见兵营便可以 想象到猫城了:极大的一片空场,中间一排缺乏色彩的房子,房子的外面都是人,这便 是猫城。人真多。说不清他们都干什么呢。没有一个直着走道的,没有一个不阻碍着别 人的去路的。好在街是宽的,人人是由直着走,渐渐改成横着走,一拥一拥,设若拿那 列房子作堤,人们便和海潮的激荡差不很多。我还不知道他们的房子有门牌没有。假如 有的话,一个人设若要由五号走到十号去,他须横着走出——至少是三里吧,出了门便 被人们挤横了,随着潮水下去;幸而遇见潮水改了方向,他便被大家挤回来。他要是走 运的话,也许就到了十号。自然,他不能老走好运,有时候挤来挤去,不但离十号是遥 遥无期,也许这一天他连家也回不去了。
    城里为什么只有一列建筑是有道理的。我想:当初必定是有许多列房子,形成许多 条较窄的街道。在较窄的街道中人们的拥挤必定是不但耽误工夫,而且是要出人命的: 让路,在猫人看,是最可耻的事;靠一边走是与猫人爱自由的精神相背的;这样,设若 一条街的两面都是房,人们只好永远挤住,不把房子挤倒了一列是无法解决的。因此, 房子往长里一直的盖,把街道改成无限的宽;虽然这样还免不了拥挤,可是到底不会再 出人命;挤出十里,再挤回十里,不过是多走一些路,并没有大的危险的;猫人的见解 有时候是极人道的;况且挤着走,不见得一定不舒服,被大家把脚挤起来,分明便是坐 了不花钱的车。这个设想对不对,我不敢说。以后我必去看看有无老街道的遗痕,以便 证明我的理论。
    要只是拥挤,还算不了有什么特色。人潮不只是一左一右的动,还一高一低的起伏呢。路上有个小石子,忽的一下,一群人全蹲下了,人潮起了个旋涡。石子,看小石子,非看不可!蹲下的改成坐下,四外又增加了许多蹲下的。旋涡越来越大。后面的当然看 不见那石子,往前挤,把前面坐着的挤起来了几个,越挤越高,一直挤到人们的头上。 忽然大家忘了石子,都仰头看上面的人。旋涡又填满了。这个刚填满,旁边两位熟人恰 巧由天意遇到一块,忽的一下,坐下了,谈心。四围的也都跟着坐下了,听着二位谈心。 又起了个旋涡。旁听的人对二位朋友所谈的参加意见了,当然非打起来不可。旋涡猛孤 丁的扩大。打来打去,打到另一旋涡——二位老者正在街上摆棋。两个旋涡合成一个, 大家不打了,看着二位老者下棋,在对摆棋发生意见以前,这个旋涡是暂时没有什么变 动的。
    要只是人潮起伏,也还算不得稀奇。人潮中间能忽然裂成一道大缝,好象古代以色 列人的渡过红海。要不是有这么一招儿,我真想不出,大蝎的*砸抖釉跄苷佣校淮*蝎的房子是在猫城的中间。离猫城不远,我便看见了那片人海,我以为大蝎的队伍一定 是绕着人海的边上走。可是,大蝎在七个猫人头上,一直的冲入人群去。奏乐了。我以 为这是使行人让路的表示。可是,一听见音乐,人们全向队伍这边挤,挤得好象要装运 走的豆饼那么紧。我心里说:大蝎若能穿过去,才怪!哼,大蝎当然比我心中有准。只 听啪哒啪哒啪哒,兵丁们的棍子就象唱武戏打鼓的那么起劲,全打在猫人的头上。人潮 裂了一道缝。奇怪的是人们并不减少参观的热诚,虽是闪开了路,可依旧笑嘻嘻的,看 着笑嘻嘻的!棍子也并不因此停止,还是啪哒啪哒的打着。我留神看了看,城里的猫人 和乡下的有点不同,他们的头上都有没毛而铁皮了的一块,象鼓皮的中心,大概是为看 热闹而被兵们当作鼓打是件有历史的事。经验不是随便一看便能得有的。我以为兵们的随走随打只是为开路。其实还另有作用:两旁的观众原来并没老实着,站在后面的谁也 不甘居后列,推,踢,挤,甚至于咬,非达到“空前”的目的不可。同时,前面的是反 踹,肘顶,后倒,作着“绝后”的运动。兵丁们不只打最前面的,也伸长大棍“啪哒” 后面的猫头。头上真疼,彼此推挤的苦痛便减少一些,因而冲突也就少一些。这可以叫 作以痛治痛的方法。
    我只顾了看人们,老实的说,他们给我一种极悲惨的吸诱力,我似乎不能不看他们。
    我说,我只顾了看人,甚至于没看那列房子是什么样子。我似乎心中已经觉到那些房子 决不能美丽,因为一股臭味始终没离开我的鼻子。设若污浊与美丽是可以调和的,也许 我的判断是错误的,但是我不能想象到阿房宫是被黑泥臭水包着的。路上的人也渐渐的 不许我抬头了:自要我走近他们,他们立刻是一声喊叫,猛的退出老远,然后紧跟着又 拥上了。
    城里的猫人对于外国人的畏惧心,据我看,不象乡下人那么厉害,他们的惊异 都由那一喊倾泻出来,然后他们要上来仔细端详了。设若我在路上站定,准保我永远不 会再动,他们一定会把我围得水泄不通。一万个手指老指着我,猫人是爽直的,看着什 么新鲜便当面指出。但是我到底不能把地球上人类的好体面心除掉,我真觉得难受!一 万个手指,都小手枪似的,在鼻子前面伸着,每个小手枪后面睁着两个大圆眼珠,向着 我发光。小手枪们向上倾,都指着我的脸呢;小手枪们向下斜,都指着我的下部呢。我 觉得非常的不安了,我恨不得一步飞起,找个清静地方坐一会儿。我的勇气没有了,简 直的不敢抬头了。我虽不是个诗人,可是多少有点诗人的敏锐之感,这些手指与眼睛好 似快把我指化看化了,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个有人格的东西。可是事情总得两面说着,我 不敢抬头也自有好处,路上的坑坎不平和一滩滩的臭泥,设若我是扬着头走,至少可以 把我的下半截弄成瘸猪似的。猫人大概没修过一回路,虽然他们有那么久远的历史。我 似乎有些顶看不起历史,特别是那古远的。
    幸而到了大蝎的家,我这才看明白,猫城的房子和我在迷林住的那间小洞是大同小 异的。
    十二
    大蝎的住宅正在城的中心。四面是高墙,没门,没窗户。
    太阳已快落了,街上的人渐渐散去。我这才看清,左右的房子也全是四方的,没门,没窗户。
    墙头上露出几个猫头来,大蝎喊了几声,猫头们都不见了。待了一会儿,头又上来了,放下几条粗绳来把迷叶一包一包的都用绳子拉上去。天黑了。街上一个人也不见了。
    迷叶包只拉上多一半去,兵们似乎不耐烦了,全显出不安的神气。我看出来:猫人是不 喜欢夜间干活的,虽然他们的眼力并不是不能在黑处工作的。
    大蝎对我又很客气了:我肯不肯在房外替他看守一夜那未拉完的迷叶?兵们一定得 回家,现在已经是很晚了。
    我心里想:假如我有个手电灯,这倒是个好机会,可以独自在夜间看看猫城。可惜,两个手电灯都在飞机上,大概也都摔碎了。我答应了大蝎;虽然我极愿意看看他的住宅 的内部,可是由在迷林住着的经验推测,在房子里未必比在露天里舒服。大蝎喜欢了, 下令叫兵们散去。然后他自己揪着大绳上了墙头。
    剩下我一个人,小风还刮着,星比往常加倍的明亮,颇有些秋意,心中觉得很爽快。
    可惜,房子外边一道臭沟叫我不能安美的享受这个静寂的夜晚。扯破一个迷叶包,吃了 几片迷叶,一来为解饿,二来为抵抗四围的臭气,然后独自走来走去。
    不由的我想起许多问题来:为什么猫人白天闹得那么欢,晚间便全藏起来呢?社会 不平安的表示?那么些个人都钻进这一列房子去,不透风,没有灯光,只有苍蝇,臭气, 污秽,这是生命?房子不开门?不开窗户?噢,怕抢劫!为求安全把卫生完全忘掉,疾 病会自内抢劫了他们的生命!又看见那毁灭的巨指,我身上忽然觉得有点发颤。假如有 象虎列拉、猩红热等的传染病,这城,这城,一个星期的工夫可以扫空人迹!越看这城 越难看,一条丑大的黑影站在星光之下,没有一点声音,只发着一股臭气。我搬了几包 迷叶,铺在离臭沟很远的地方,仰卧观星,这并不是不舒服的一个床。但是,我觉得有 点凄凉。我似乎又有点羡慕那些猫人了。脏,臭,不透空气……到底他们是一家老幼住 在一处,我呢?
    独自在火星上与星光作伴!还要替大蝎看着迷叶!我不由的笑了,虽然 眼中笑出两点泪来。
    我慢慢的要睡去,心中有两个相反的念头似乎阻止着我安然的入梦:应当忠诚的替 大蝎看着迷叶;和管他作什么呢。正在这么似睡非睡的当儿,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我 登时就坐起来了,可是还以为我是作梦。无意义的揉了揉眼睛,面前站着两个猫人。在 准知道没人的地方遇见人,不由得使我想到鬼,原人的迷信似乎老这么冷不防的吓吓我 们这“文明”的人一下。
    我虽没细看他们,已经准知道他们不是平常的猫人,因为他们敢拍我肩头一下。我 也没顾得抓手枪,我似乎忘了我是在火星上。“请坐!”我不知道怎么想起这么两个字 来,或者因为这是常用的客气话,所以不自觉地便说出来了。
    这两位猫人很大方的坐下来。我心中觉得非常舒适;在猫人里处了这么多日子,就 没有见过大大方方接受我的招待的。
    “我们是外国人。”两个中的一个胖一些的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出‘外国人 ’的意思?”
    我明白他的意思。
    “你也是外国人,”那个瘦些的说——他们两个不象是把话都预先编好才来的,而 是显出一种互相尊敬的样子,决不象大蝎那样把话一个人都说了,不许别人开口。“我 是由地球上来的。”我说。
    “噢!”两个一同显出惊讶的意思:“我们久想和别的星球交通,可是总没有办到。
    我们太荣幸了!遇见地球上的人!“两个一同立起来,似乎对我表示敬意。
    我觉得我是又入了“人”的社会,心中可是因此似乎有些难过,一句客气话也没说 出来。
    他们又坐下了,问了我许多关于地球上的事。我爱这两个人。他们的话语是简单清楚,没有多少客气的字眼,同时处处不失朋友间的敬意,“恰当”是最好的形容字。恰 当的话设若必须出于清楚的思路,这两个人的智力要比大蝎——更不用提其余的猫人— —强着多少倍。
    他们的国——光国,他们告诉我,是离此地有七天的路程。他们的职业和我的一样,为猫国地主保护迷林。在我问了他们一些光国的事以后,他们说:“地球先生,”(他 们这样称呼我似乎是带着十二分的敬意),那个胖子说:“我们来有两个目的:第一是 请你上我们那里去住,第二是来抢这些迷叶。”
    第二个目的吓了我一跳。
    “你向地球先生解说第二个问题。”胖子向瘦子说:“因为他似乎还不明白咱们的 意思。”
    “地球先生,”瘦子笑着说:“恐怕我们把你吓住了吧?请先放心,我们决不用武力,我们是来与你商议。大蝎的迷叶托付在你手里,你忠心给他看守着呢,大蝎并不分 外的感激你;你把它们没收了呢,大蝎也不恨你;这猫国的人,你要知道,是另有一种 处世的方法的。”
    “你们都是猫人!”我心里说。
    他好象猜透我心中的话,他又笑了:“是的,我们的祖先都是猫,正如——”
    “我的祖先是猴子。”我也笑了。
    “是的,咱们都是会出坏主意的动物,因为咱们的祖先就不高明。”他看了看我, 大概承认我的样子确像猴子,然后他说:“我们还说大蝎的事吧。你忠心替他看着迷叶, 他并不感激你。反之,你把这一半没收了,他便可以到处声张他被窃了,因而提高他的 货价。富人被抢,穷人受罚,大蝎永不会吃亏。”
    “但是,那是大蝎的事;我既受了他的嘱托,就不应骗他;他的为人如何是一回事,我的良心又是一回事。”我告诉他们。“是的,地球先生。我们在我们的国里也是跟你 一样的看事,不过,在这猫国里,我们忠诚,他们狡诈,似乎不很公平。老实的讲,火 星上还有这么一国存在,是火星上人类的羞耻。我们根本不拿猫国的人当人待。”
    “因此我们就应该更忠诚正直;他们不是人,我们还要是人。”我很坚决的说。
    那个胖子接了过去:“是的,地球先生。我们不是一定要叫你违背着良心作事。我 们的来意是给你个警告,别吃了亏。我们外国人应当彼此照应。”
    “原谅我,”我问:“猫国的所以这样贫弱是否因为外国的联合起来与他为难呢?”
    “有那么一点。但是,在火星上,武力缺乏永远不是使国际地位失落的原因。国民 失了人格,国便慢慢失了国格。没有人愿与没国格的国合作的。我们承认别国有许多对 猫国不讲理的地方,但是,谁肯因为替没有国格的国说话而伤了同等国家的和气呢?火 星上还有许多贫弱国家,他们并不因为贫弱而失去国际地位。国弱是有多种原因的,天 灾,地势都足以使国家贫弱;但是,没有人格是由人们自己造成的,因此而衰弱是惹不 起别人的同情的。以大蝎说吧,你是由地球上来的客人,你并不是他的奴隶,他可曾请 你到他家中休息一刻?他可曾问你吃饭不吃?他只叫你看着迷叶!我不是激动你,以便 使你抢劫他,我是要说明我们外国人为什么小看他们。现在要说到第一个问题了。”胖 子喘了口气,把话交给瘦子。
    “设若明天,你地球先生,要求在大蝎家里住,他决定不收你。为什么?以后你自 己会知道。我们只说我们的来意:此地的外国人另住在一个地方,在这城的西边。凡是 外国人都住在那里,不分国界,好象是个大家庭似的。现在我们两个担任招待的职务, 知道那个地方的,由我们两个招待,不知道的,由我们通知,我们天天有人在猫城左右 看着,以便报告我们。我们为什么组织这个团体呢,因为本地人的污浊的习惯是无法矫 正的,他们的饭食和毒药差不多,他们的医生便是——噢,他们就没有医生!此外还有 种种原因,现在不用细说,我们的来意完全出于爱护你,这大概你可以相信,地球先生? ”
    我相信他们的真诚。我也猜透一点他们没有向我明说的理由。但是我既来到猫城便 要先看看猫城。也许先看别的国家是更有益的事;由这两个人我就看出来,光国一定比 猫国文明的多,可是,看文明的灭亡是不易得的机会。我决不是拿看悲剧的态度来看历 史,我心中实在希望我对猫城的人有点用处。我不敢说我同情于大蝎,但是大蝎不足以 代表一切的人。我不疑心这两个外国人的话,但是我必须亲自去看过。他们两个猜着我 的心思,那个胖的说:“我们现在不用决定吧。你不论什么时候愿去找我们,我们总是 欢迎你的。从这里一直往西去——顶好是夜间走,不拥挤——走到西头,再走,不大一 会儿便会看见我们的住处。再见,地球先生!”
    他们一点不带不喜欢的样子,真诚而能体谅,我真感激他们。
    “谢谢你们!”我说:“我一定上你们那里去,不过我先要看看此地的人们。”
    “不要随便吃他们的东西!再见!”他们俩一齐说。
    不!我不能上外国城去住!猫人并不是不可造就的,看他们多么老实:被兵们当作 鼓打,还是笑嘻嘻的;天一黑便去睡觉,连半点声音也没有。这样的人民还不好管理? 假如有好的领袖,他们必定是最和平,最守法的公民。
    我睡不着了。心中起了许多许多色彩鲜明的图画:猫城改建了,成了一座花园似的 城市,音乐,雕刻,读书声,花,鸟,秩序,清洁,美丽……十三
    大蝎把迷叶全运进去,并没说声“谢谢”。
    我的住处,他管不着;在他家里住是不行的,不行,一千多个理由不行。最后他说:“和我们一块住,有失你的身分呀!你是外国人,为何不住在外国城去?”他把那两个 光国人不肯明说的话说出来了——不要脸的爽直!
    我并没动气,还和他细细的说明我要住在猫城的原因。我甚至于暗示出,假如他的 家里不方便,我只希望看看他的家中是什么样子,然后我自己会另找住处去。看看也不 行。
    这个拒绝是预料得到的。在迷林里几个月的工夫,他到底住在哪里?我始终没探问 出来;现在迷叶都藏在家里,被我知道了岂不是危险的事。我告诉大蝎,我要是有意抢 劫他的迷叶,昨天晚上就已下手了,何必等他藏好我再多费事。他摇头:他家中有妇女, 不便招待男客,这是个极有力的理由。但是,看一看并不能把妇女看掉一块肉呀——噢, 我是有点糊涂,那不是大蝎的意思。
    墙头上露出个老猫头来,一脑袋白毛,猪嘴抽抽着好象个风干的小木瓜。老猫喊起来:“我们不要外国人!不要外国人!不要,不要!”这一定是大蝎的爸爸。
    我还是没动气,我倒佩服这个干木瓜嘴的老猫,他居然不但不怕,而且敢看不起外 国人。这个看不起人也许出于无知,但是据我看,他总比大蝎多些人味。
    一个青年的猫人把我叫到一旁,大蝎乘机会爬上墙去。
    青年猫人,这是我最希望见一见的。这个青年是大蝎的儿子。我更欢喜了,我见着 了三辈。木瓜嘴的老猫与大蝎,虽然还活着,也许有很大的势力,究竟是过去的人物了 ;诊断猫国病症的有无起色,青年是脉门。
    “你是由远处来的?”小蝎——其实他另有名字,我这么叫他,为是省事——问我。
    “很远很远!告诉我,那个老年人是不是你的祖父?”我问。
    “是。祖父以为一切祸患都是外国人带来的,所以最恨外国人。”
    “他也吃迷叶?”
    “吃。因为迷叶是自外国传来的,所以他觉得吃迷叶是给外国人丢脸,不算他自己 的错处。”
    四围的人多了,全瞪着圆眼,张着嘴,看怪物似的看着我。
    “我们不能找着清静地方谈一谈?”
    “我们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就在这里谈吧。他们并不要听我们说什么,只要 看看你怎么张嘴,怎么眨眼就够了。”我很喜爱小蝎的爽直。
    “好吧。”我也不便一定非找清静地方不可了。“你的父亲呢?”
    “父亲是个新人物,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新人物。二十年前他反对吃迷叶,现在他承 袭了祖父的迷林。二十年前他提倡女权,现在他不许你进去,因为家中有妇女。祖父常 说,将来我也是那样:少年的脾气喜新好奇,一到中年便回头看祖宗的遗法了。祖父一 点外国事不懂,所以拿我们祖先遗传下来的规法当作处世的标准。父亲知道一些外国事, 在他年青的时候,他要处处仿效外国人,现在他拿那些知识作为维持自己利益的工具。该用新方法的地方他使用新方法,不似祖父那样固执;但是这不过是处世方法上的运用, 不是处世的宗旨的变动,在宗旨上父亲与祖父是完全相同的。”
    我的眼闭上了;由这一片话的光亮里我看见一个社会变动的图画的轮廓。这轮廓的 四外,也许是一片明霞,但是轮廓的形成线以内确是越来越黑。这团黑气是否再能与那 段明霞联合成一片,由阴翳而光明,全看小蝎身上有没有一点有力的光色。我这样想, 虽然我并不知道小蝎是何等的人物。“你也吃迷叶?”我突然的问出来,好似我是抓住 迷叶,拿它作一切病患的根源了,我并回答不出为什么这样想的理由。“我也吃。”小 蝎回答。
    我心眼中的那张图画完全黑了,连半点光明也没有了。“为什么?”我太不客气了 ——“请原谅我的这样爽直!”“不吃它,我无法抵抗一切!”
    “吃它便能敷衍一切?”
    小蝎老大半天没言语。
    “敷衍,是的!我到过外国,我明白一点世界大势。但是在不想解决任何的问题的 民众中,敷衍;不敷衍怎能活着呢?”小蝎似笑非笑的说。
    “个人的努力?”
    “没用!这样多糊涂,老实,愚笨,可怜,贫苦,随遇而安,快活的民众;这么多 只拿棍子,只抢迷叶与妇女的兵;这么多聪明,自私,近视,无耻,为自己有计划,对 社会不关心的政客;个人的努力?自己的脑袋到底比别人的更值得关切一些!”
    “多数的青年都这么思想吗?”我问。
    “什么?青年?我们猫国里就没有青年!我们这里只有年纪的分别,设若年纪小些 的就算青年,由这样青年变成的老人自然是老——”他大概是骂人呢,我记不得那原来 的字了。“我们这里年纪小的人,有的脑子比我祖父的还要古老;有的比我父亲的心眼 还要狭窄;有的——”
    “环境不好也是不可忽略的事实,”我插嘴说:“我们不要太苛了。”
    “环境不好是有恶影响的,可是从另一方面说,环境不好也正是使人们能醒悟的; 青年总应当有些血性;可是我们的青年生下来便是半死的。他们不见着一点小便宜,还 好;只要看见一个小钱的好处,他们的心便不跳了。平日他们看一切不合适;一看刻便 宜,个人的利益,他们对什么也觉得顺眼了。”
    “你太悲观了,原谅我这么说,你是个心里清楚而缺乏勇气的悲观者。你只将不屑 于努力的理由作为判断别人的根据,因此你看一切是黑色的,是无望的;事实上或者未 必如此。也许你换一个眼光去看,这个社会并不那么黑暗的可怕?”“也许;我把这个 观察的工作留给你。你是远方来的人,或者看得比我更清楚更到家一些。”小蝎微微的 笑了笑。
    我们四围的人似乎已把我怎样张嘴,怎样眨眼看够了——看明白了没有还很可疑— —他们开始看我那条破裤子了。我还有许多许多问题要问小蝎,但是我的四围已经几乎 没有一点空气了,我求小蝎给我找个住处。他也劝我到外国城去住,不过他的话说得非 常有哲学味:“我不希望你真作那份观察的工作,因为我怕你的那点热心与期望全被浇 灭了。不过,你一定主张在这里住,我确能给你找个地方。这个地方没有别的好处,他 们不吃迷叶。”
    “有地方住便不用说别的了,就请费心吧!”我算是打定了主意,决不到外国城去住。
    十四
    我的房东是作过公使的。公使已死去好几年,公使太太除了上过外国之外,还有个 特点——“我们不吃迷叶”,这句话她一天至少要说百十多次。不管房东是谁吧,我算 达到爬墙的目的了。我好象小猫初次练习上房那么骄傲,到底我可以看看这四方房子里 是怎样的布置了。
    爬到半截,我心中有点打鼓了。我要说墙是摇动,算我说慌;随着手脚所触一劲儿 落土,决一点不假。我心里说:这酥饽饽式的墙也许另有种作用。爬到墙头,要不是我 眼晕,那必定是墙摇动呢。
    房子原来没顶。下雨怎办呢?想不出,因而更愿意在这里住一往了。离墙头五尺来 深有一层板子,板子中间有个大窟窿。公使太太在这个窟窿中探着头招待我呢。公使太 太的脸很大,眼睛很厉害,不过这不足使我害怕*灰涣嘲追郏淙缓芎瘢墒腔孤蹲帕*上的细灰毛,象个刺硬霜厚带着眼睛的老冬瓜,使我有点发怵。
    “有什么行李就放在板子上吧。上面统归你用,不要到下面来。天一亮吃饭,天一 黑吃饭,不要误了。我们不吃迷叶!拿房钱来!”公使太太确是懂得怎么办外交。
    我把房钱付过。我有大蝎给我的那五百国魂在裤兜里装着呢。
    这倒省事:我自己就是行李,自要我有了地方住,什么也不必张心了。房子呢,就 是一层板,四面墙,也用不着搬桌弄椅的捣乱。只要我不无心中由窟窿掉下去,大概便 算天下太平。板子上的泥至少有二寸多厚,泥里发出来的味道,一点也不象公使家里所 应有的。上面晒着,下面是臭泥,我只好还得上街去。我明白了为什么猫人都白天在街 上过活了。
    我还没动身,窟窿中爬出来了:公使太太,同着八个冬瓜脸的妇女。八位女子先爬 出墙去,谁也没敢正眼看我。末后,公使太太身在墙外,头在墙上发了话:“我们到外 边去,晚上见!没有法子,公使死了,责任全放在我身上,我得替他看着这八个东西! 没钱,没男子,一天到晚得看着这八个年青的小妖精!我们不吃迷叶!丈夫是公使,公 使太太,到过外国,不吃迷叶,一天到晚得看着八个小母猫!”
    我希望公使太太快下去吧,不然这八位妇女在她口中不定变成什么呢!公使太太颇 知趣,忽的一下不见了。
    我又掉在迷魂阵里。怎么一回事呢?八个女儿?八个小姑?八个妾?对了,八个妾。
    大蝎不许我上他家去,大概也因为这个。板子下面,没有光,没有空气,一个猫人,带 着一群母猫——引用公使太太的官话——臭,乱,淫,丑……我后悔了,这种家庭看与 不看没什么重要。但是已交了房钱,况且,我到底得设法到下面去看看,不管是怎样的 难堪。
    她们都出去了,我是否应当现在就下去看看?不对,公使太太嘱咐我不要下去,偷 偷的窥探是不光明的。正在这么犹豫,墙头上公使太太的头又回来了:“快出去,不要 私自往下面看,不体面!”
    我赶紧的爬下去。找谁去呢?只有小蝎可以谈一谈,虽然他是那么悲观。但是,上 哪里去找他呢?他当然不会在家里;在街上找人和海里摸针大概一样的无望。我横着挤 出了人群,从远处望望那条街。我看清楚:城的中间是贵族的住宅与政府机关,因为房 子比左右的高着很多。越往两边去越低越破,一定是贫民的住处和小铺子。记清了这个 大概就算认识猫城了。
    正在这个当儿,从人群挤出十几个女的来。白脸的一定是女的,从远处我也能认清了。她们向着我来了。我心中有点不得劲:由公使太太与大蝎给我的印象,我以为此地 的妇女必定是极服从,极老实,极不自由的。随便乱跑,象这十几个女的,一定不会是 有规矩的。我初到此地,别叫人小看了我,我得小心着点。我想到这里,便开始要跑。 “开始作观察的工作吗?”小蝎的声音。
    我仔细一看,原来他在那群女郎的中间裹着呢。
    我不用跑了。一展眼的工夫,我与小蝎被围在中间。“来一个?”小蝎笑着说。眼 睛向四围一转:“这是花,这是迷,比迷叶还迷的迷,这是星……”他把她们的名字都 告诉给我,可是我记不全了。
    迷过来向我挤了挤眼,我打了个冷战。我不知道怎样办好了:这群女子是干什么的,我不晓得。设若都是坏人,我初来此地,不应不爱惜名誉;设若她们都是好人,我不应 得罪她们。说实话,我虽不是个恨恶妇女的人,可是我对女子似乎永远没什么好感。我 总觉得女子的好擦粉是一种好作虚伪的表示。自然,我也见过不擦粉的女子,可是,她 们不见得比别的女子少一点虚伪。这点心理并不使我对女子减少应有的敬礼,敬而远之 是我对女性的态度。因此我不肯得罪了这群女郎。
    小蝎似乎看出我的进退两难了。他闹着玩似的用手一推她们,“去!去!两个哲学 家遇见就不再要你们了。”她们唧唧的笑了一阵,很知趣的挤入人群里去。我还是发愣。
    “旧人物多娶妾,新人物多娶妻,我这厌旧恶新的人既不娶妻,又不纳妾,只是随便和 女子游戏游戏。敷衍,还是敷衍。谁敢不敷衍女的呢?”
    “这群女的似乎——”我不知道怎样说好。
    “她们?似乎——”小蝎接过去:“似乎——是女子。压制她们也好,宠爱她们也好,尊敬她们也好,迷恋她们也好,豢养她们也好;这只随男人的思想而异,女子自己 永远不改变。我的曾祖母擦粉,我的祖母擦粉,我的母亲擦粉,我的妹妹擦粉,这群女 子擦粉,这群女子的孙女还要擦粉。把她们锁在屋里要擦粉,把她们放在街上还要擦粉。 ”
    “悲观又来了!”我说。
    “这不是悲观,这是高抬女子,尊敬女子,男子一天到晚瞎胡闹,没有出息,忽而 变为圣人,忽而变为禽兽;只有女子,惟独女子,是始终纯洁,始终是女子,始终奋斗: 总觉得天生下来的脸不好,而必擦些******。男子设若也觉得圣人与禽兽的脸全欠些白润, 他们当然不会那么没羞没耻,他们必定先顾脸面,而后再去瞎胡闹。”
    这个开玩笑似的论调又叫我默想了。
    小蝎很得意的往下说:“刚才这群女的,都是‘所谓’新派的女子。她们是我父亲 与公使太太的仇敌。这并非说她们要和我父亲打架;而是我父亲恨她们,因为他不能把 她们当作迷叶卖了,假如她们是他的女儿;也不能把她们锁在屋里,假如她们是他的妻 妾。这也不是说她们比我的母亲或公使太太多些力量,多些能干,而是她们更象女子, 更会不作事,更会不思想——可是极会往脸上擦粉。她们都顶可爱,就是我这不爱一切 的人也得常常敷衍她们一下。”
    “她们都受过新教育?”我问。
    小蝎乐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教育?噢,教育,教育,教育!”小蝎似乎有点发疯:“猫国除了学校里‘没’ 教育,其余处处‘都是’教育!祖父的骂人,教育;父亲的卖迷叶,教育;公使太太的 监管八个活的死母猫,教育;大街上的臭沟,教育;兵丁在人头上打鼓,教育;粉越擦 越厚,女子教育;处处是教育,我一听见教育就多吃十片迷叶,不然,便没法不呕吐!” “此地有很多学校?”
    “多。你还没到街那边去看?”
    “没有。”
    “应当看看去。街那边全是文化机关。”小蝎又笑了。“文化机关与文化有关系没有,你不必问,机关确是在那里。”他抬头看了看天:“不好,要下雨!”
    天上并没有厚云,可是一阵东风刮得很凉。
    “快回家吧!”小蝎似乎很怕下雨。“晴天还在这里见。”人潮遇见暴风,一个整 劲往房子那边滚。我也跟着跑,虽然我明知道回到家中也还是淋着,屋子并没有顶。看 人们疯了似的往墙上爬也颇有意思,我看见过几个人作障碍竞走,但是没有见过全城的 人们一齐往墙上爬的。
    东风又来了一阵,天忽然的黑了。一个扯天到地的大红闪,和那列房子交成一个大 三角。鸡蛋大小的雨点随着一声雷拍打下来。远处刷刷的响起来,雨点稀少了,天低处 灰中发亮,一阵凉风,又是一个大闪,听不见单独的雨点响了,一整排雨道从天上倒下 来。天看不见了。一切都看不见了。只有闪光更厉害了。雨道高处忽然横着截开,一条 惊蛇极快的把黑空切开一块,颤了两颤不见了;一切全是黑的了。跑到墙根,我身上已 经完全湿了。
    哪个是公使太太的房?看不清。我后退了几步,等着借闪光看看。又是一个大的, 白亮亮的,象个最大的黑鬼在天上偶尔一睁眼,极快的眨巴了几下似的。不行,还是看 不清。我急了,管它是谁的房呢,爬吧;爬上去再说。爬到半中腰,我摸出来了,这正 是公使太太的房,因为墙摇动呢。
    一个大闪,等了好象有几个世纪,整个天塌来了似的一声大雷。我和墙都由直着改 成斜着的了。我闭上眼,又一声响,我到哪里去了?谁知道呢!
    十五
    雷声走远了。这是我真听见了呢,还是作梦呢?不敢说。我一睁眼;不,我不能睁眼,公使太太的房壁上的泥似乎都在我脸上贴着呢。是的,是还打雷呢,我确醒过来了。
    我用手摸;不能,手都被石头压着呢。脚和腿似乎也不见了,觉得象有人把我种在泥土 里了。
    把手拔出来,然后把脸扒开。公使太太的房子变成了一座大土坟。我一边拔腿,一 边疯了似的喊救人;我是不要紧的,公使太太和八位小妖精一定在极下层埋着呢!空中 还飞着些雨点,任凭我怎样喊,一个人也没来:猫人怕水,当然不会在天完全晴了之前 出来。
    把我自己埋着的半截拔脱出来,我开始疯狗似的扒那堆泥土,也顾不得看身上有伤 没有。天晴了,猫人全出来。我一边扒土,一边喊救人。人来了不少,站在一旁看着。 我以为他们误会了我的意思,开始给他们说明:不是救我,是救底下埋着的九个妇人。 大家听明白了,往前挤了过来,还是没人动手。我知道只凭央告是无效的,摸了摸裤袋 里,那些国魂还在那里呢。“过来帮我扒的,给一个国魂!”大家愣了一会,似乎不信 我的话,我掏出两块国魂来,给他们看了看。行了,一窝蜂似的上来了。可是上来一个, 拿起一块石头,走了;又上来一个,搬起一块砖,走了;我心里明白了:见便宜便捡着, 是猫人的习惯。好吧,随你们去吧;反正把砖石都搬走,自然会把下面的人救出来。很 快!象蚂蚁运一堆米粒似的,叫人想不到会能搬运得那么快。底下出了声音,我的心放 下去一点。但是,只是公使太太一个人的声音,我的心又跳上了。全搬净了:公使太太 在中间,正在对着那个木板窟窿那溜儿,坐着呢。其余的八位女子,都在四角卧着,已 经全不动了。我要先把公使太太扶起来,但是我的手刚一挨着她的胳臂,她说了话:“ 哎哟!不要动我,我是公使太太!抢我的房子,我去见皇上,老老实实的把砖给我搬回 来!”其实她的眼还被泥糊着呢;大概见倒了房便抢,是猫人常干的事,所以她已经猜 到。
    四围的人还轻手蹑脚的在地下找呢。砖块已经完全搬走了,有的开始用手捧土;经 济的压迫使人们觉得就是捧走一把土也比空着手回家好,我这么想。
    公使太太把脸上的泥抓下来,腮上破了两块,脑门上肿起一个大包,两眼睁得象冒 着火。她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点的奔过一个猫人去,不知道怎会那么准确,一下子便 咬住他的耳朵,一边咬一边从嘴角口录口录的叫,好似猫捉住了老鼠。那个被咬的嚎起 来,拼命用手向后捶公使太太的肚子。两个转了半天,公使太太忽然看见地上卧着的妇 女,她松了嘴,那个猫人象箭头似的跑开,四围的人喊了一声,也退出十几尺远。公使 太太抱住一个妇女痛哭起来。
    我的心软了,原来她并不是个没人心的人,我想过去劝劝,又怕她照样咬我的耳朵,因为她确乎有点发疯的样子。哭了半天,她又看见了我。
    “都是你,都是你,你把我的房爬倒了!你跑不了,他们抢我的东西也跑不了;我 去见皇上,全杀了你们!”
    “我不跑,”我慢慢的说:“我尽力帮着你便是了。”“你是外国人,我信你的话。
    那群东西,非请皇上派兵按家搜不可,搜出一块砖也得杀了!我是公使太太!“公使太 太的吐沫飞出多远去,啪的一声唾出一口血来。
    我不知道她是否有那么大的势力。我开始安慰她,唯恐怕她疯了。“我们先把这八 个妇女——”我问。“你这里来,把这八个妖精怎么着?我只管活的,管不着死的,你 有法子安置她们?”
    这把我问住了,我知道怎么办呢,我还没在猫国办过丧事。
    公使太太的眼睛越发的可怕了,眼珠上流着一层水光,可是并不减少疯狂的野火, 好象泪都在眼中炼干,白眼珠发出磁样的浮光来。
    “我跟你说说吧!”她喊:“我无处去诉苦,没钱,没男子,不吃迷叶,公使太太,跟你说说吧!”
    我看出她是疯了,她把刚才所说的事似乎都忘了,而想向我诉委屈了。
    “这个,”她揪住一个死妇人的头皮:“这个死妖精。十岁就被公使请来了。刚十 岁呀,筋骨还没长全,就被公使给收用了。一个月里,不要天黑,一到黑天呀,她,这 个小死妖精,她便嚎啊,嚎啊,爹妈乱叫,拉住我的手不放,管我叫妈,叫祖宗,不许 我离开她。但是,我是贤德的妇人,我不能与个十岁的丫头争公使呀;公使要取乐,我 不能管,我是太太,我得有太太的气度。这个小妖精,公使一奔过她去,她就呼天喊地,嚎得不象人声。公使取乐的时候,看她这个央告,她喊哪:公使太太!公使太太!好祖 宗,来救救我!我能禁止公使取乐吗?我不管。事完了,她躺着不动了,是假装死呢, 是真晕过去?
    我不知道,也不深究。我给她上药,给她作吃食,这个死东西,她并一点 不感念我的好处!后来,她长成了人,看她那个跋扈,她恨不能把公使整个的吞了。公 使又买来了新人,她一天到晚的哭哭啼啼,怨我不拦着公使买人;我是公使太太,公使 不多买人,谁能看得起他?这个小妖精,反怨我不管着公使,浪东西,臊东西,小妖精! “公使太太把那个死猫头推到一边,顺手又抓住另一个。”这个东西是妓女,她一天到 晚要吃迷叶,还引诱着公使吃;公使有吃迷叶的瘾怎么再上外国?看她那个闹!叫我怎 办,我不能拦着公使玩妓女,我又不能看着公使吃迷叶,而不能上外国去。我的难处, 你不会想到作公使太太的难处有多么大!我白天要监视着不叫她偷吃迷叶,到晚上还得 防备着她鼓动公使和我捣乱,这个死东西!她时时刻刻想逃跑呢,我的两只眼简直不够 用的了,我老得捎着她一眼,公使的妾跑了出去,大家的脸面何在?“公使太太的眼睛 真象发了火,又抓住一个死妇人的头:
    “这个东西,最可恶的就是她!她是新派的妖精!没进门之前她就叫公使把我们都 撵出去,她好作公使太太,哈哈,那如何作得到。她看上了公使,只因为他是公使。别 的妖精是公使花钱买来的,这个东西是甘心愿意跟他,公使一个钱没花,白玩了她。她 把我们妇人的脸算丢透了!她一进门,公使连和我们说话都不敢了。公使出门,她得跟 着,公使见客,她得陪着,她俨然是公使太太了。我是干什么的?公使多买女人,该当 的;公使太太只能有我一个!我非惩治她不行了,我把她捆在房上,叫雨淋着她,淋了 三回,她支持不住了,小妖精!她要求公使放她回家,她还说公使骗了她;我能放了她? 自居后补公使太太的随便与公使吵完一散?没听说过。想再嫁别人?没那么便宜的事。 难哪!作公使太太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昼夜看着她。幸而公使又弄来了这个东西,”她 转身从地上挑选出一个死妇人,“她算是又和我亲近了,打算联合我,一齐反对这个新 妖精。妇人都是一样的,没有男人陪着就发慌;公使和这新妖精一块睡,她一哭便是一 夜。我可有话说了:你还要作公使太太?就凭你这样离不开公使?你看我这真正公使太 太!要作公使太太就别想独占公使,公使不是卖东西的小贩子,一辈子只抱着一个老婆! ”
    公使太太的眼珠子全红了。抱住了一个死妇人的头在地上撞了几下。笑了一阵,看 了看我——我不由的往后退了几步。
    “公使活着,她们一天不叫我心静,看着这个,防备着那个,骂这个,打那个,一 天到晚不叫我闲着。公使的钱,全被她们花了。公使的力量都被她们吸干了。公使死了, 连一个男孩子也没留下。不是没生过呀,她们八个,都生过男孩子,一个也没活住。怎 能活住呢,一个人生了娃娃,七个人昼夜设法谋害他。争宠呀,唯恐有男孩子的升作公 使太太。我这真作太太的倒没象她们那么嫉妒,我只是不管,谁把谁的孩子害了,是她 们的事,与我不相干;我不去害小孩子,也不管她们彼此谋害彼此的娃娃,太太总得有 太太的气度。”公使死了,没钱,没男子,把这八个妖精全交给了我!有什么法子,我 能任凭她们逃跑去嫁人吗?我不能,我一天到晚看着她们,一天到晚苦口的相劝,叫她 们明白人生的大道理。她们明白吗?未必!但是我不灰心,我日夜的管着她们。我希望 什么?没有可希望的,我只望皇上明白我的难处,我的志向,我的品行,赏给我些恤金, 赐给我一块大匾,上面刻上‘节烈可风’。可是,你没听见我刚才哭吗?你听见没有?“
    我点点头。
    “我哭什么?哭这群死妖精?我才有工夫哭她们呢!我是哭我的命运,公使太太, 不吃迷叶,现在会房倒屋塌,把我的成绩完全毁灭!我再去见皇上,我有什么话可讲。 设若皇上坐在宝座上问我:公使太太你有什么成绩来求赏赐?我说什么?我说我替死去 的公使管养着八个女人,没出丑,没私逃。皇上说,她们在哪里呢?我说什么?说她们 都死了?
    没有证据能得赏赐吗?我说什么?公使太太!“她的头贴在胸口上了。我要过 去,又怕她骂我。
    她又抬起头来,眼珠已经不转了:“公使太太,到过外国……不吃迷叶……恤金! 大匾……公使太太……”公使太太的头又低了下去,身子慢慢的向一边倒下来,躺在两 个妇人的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