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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猫城记》十

迷叶收完,天天刮着小风,温度比以前降低了十几度。灰空中时时浮着些黑云,可是并没落雨。动季的开始,是地主们带着迷叶到城市去的时候了。大蝎心中虽十二分的不满意我,可是不能不假装着亲善,为是使我好同他一齐到城市去;没有我,他不会平安的走到那里:因为保护迷叶,也许丢了他的性命。
迷叶全晒干,打成了大包。兵丁们两人一组搬运一包,二人轮流着把包儿顶在头上。大蝎在前,由四个兵丁把他抬起,他的脊背平平的放在四个猫头之上,另有两个高身量的兵托着他的脚,还有一名在后面撑住他的脖子,这种旅行的方法在猫国是最体面的,假如不是最舒服的。二十名家将全拿着乐器,在兵丁们的左右,兵丁如有不守规则的,比如说用手指挖破叶包,为闻闻迷味,便随时奏乐报告大蝎。什么东西要在猫国里存在必须得有用处,音乐也是如此,音乐家是兼作侦探的。
我的地位是在大队的中间,以便前后照应。大蝎也给我预备了七个人;我情愿在地上跑,不贪图这份优待。大蝎一定不肯,引经据典的给我说明:皇帝有抬人二十一,诸王十五,贵人七……这是古代的遗风,身分的表示,不能,也不许,破坏的。我还是不干。“贵人地上走,”大蝎引用谚语了:“祖先出了丑。”我告诉他我的祖先决不因此而出了丑。他几乎要哭了,又引了西句诗:“仰面吃迷叶,平身作贵人。”“滚你们贵人的蛋!”我想不起相当的诗句,只这么不客气的回答。大蝎叹了一口气,心中一定把我快骂化了,可是口中没敢骂出来。
排队就费了两点多钟的工夫,大蝎躺平又下来,前后七次,猫兵们始终排不齐;猫兵现在准知道我不完全帮忙大蝎,大蝎自然不敢再用木棍打裂他们的猫头,所以任凭大蝎怎么咒骂他们,他们反正是不往直里排列。大蝎投降了,下令前进,不管队伍怎样的乱了。
刚要起程,空中飞来几只白尾鹰,大蝎又跳下来,下令:出门遇鹰大不祥,明日再走!我把手枪拿出来了,“不走的便永远不要走了!”大蝎的脸都气绿了,干张了几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他知道与我辩驳是无益的,同时他知道犯着忌讳出行是多么危险的事。他费了十几分钟才又爬到猫头上去,浑身颤抖着。大队算是往前挪动了。不知道是被我气得躺不稳了,还是抬的人故意和他开玩笑,走了不大的工夫,大蝎滚下来好几次。但是滚下来,立刻又爬上去,大蝎对于祖先的遗风是极负保存之责的。
沿路上凡是有能写字的地方,树皮上,石头上,破墙上,全写上了大白字:欢迎大蝎,大蝎是尽力国食的伟人,大蝎的兵士执着正义之棍,有大蝎才能有今年的丰收……这原来都是大蝎预先派人写好给他自己看的。经过了几个小村庄,村人们全背倚破墙坐着,军队在他们眼前走过,他们全闭着眼连看也不看。设若他们是怕兵呢,为何不躲开?不怕呢,为何又不敢睁眼看?我弄不清楚。及至细一看,我才明白过来,这些原来是村庄欢迎大蝎的代表,因为他们的头上的细灰毛里隐隐绰绰的也写着白字,每人头上一个字,几个人合起来成一句“欢迎大蝎”等等字样。因为这也是大蝎事先派人给他们写好的,所以白色已经残退不甚清楚了。虽然他们全闭着眼,可是大蝎还真事似的向他们点头,表示致谢的意思。这些村庄是都归大蝎保护的。村庄里的破烂污浊,与村人们的瘦,脏,没有精神,可以证明他们的保护人保护了他们没有。我更恨大蝎了。
要是我独自走,大概有半天的工夫总可以走到猫城了。和猫兵们走路最足以练习忍耐性的。猫人本来可以走得很快,但是猫人当了兵便不会快走了,因为上阵时快走是自找速死,所以猫兵们全是以稳慢见长,慢慢的上阵,遇见敌人的时候再快快的——后退。
下午一点多了,天上虽有些黑云,太阳的热力还是很强,猫兵们的嘴都张得很宽,身上的细毛都被汗粘住,我没有见过这样不体面的一群兵。远处有一片迷林,大蝎下令绕道穿着林走。我以为这是他体谅兵丁们,到林中可以休息一会儿。及至快到了树林,他滚下来和我商议,我愿意帮助他抢这片迷林不愿意。“抢得一些迷叶还不十分重要,给兵们一些作战的练习是很有益的事。”大蝎说。没回答他,我先看了看兵们,一个个的嘴全闭上了,似乎一点疲乏的样子也没有了;随走随抢是猫兵们的正当事业,我想。我也看出来:大蝎与他的兵必定都极恨我,假如我拦阻他们抢劫。虽然我那把手枪可以抵得住他们,但是他们要安心害我,我是防不胜防的。况且猫人互相劫夺是他们视为合理的事,就是我不因个人的危脸而舍弃正义,谁又来欣赏我的行为呢?我知道我是已经受了猫人的传染,我的勇气往往为谋自己的安全而减少了。我告诉大蝎随意办吧,这已经是退步的表示了,哪知我一退步,他就立刻紧了一板,他问我是否愿意领首去抢呢?对于这一点我没有迟疑的拒绝了。你们抢你们的,我不反对,也不加入,我这样跟他说。
兵们似乎由一往树林这边走便已嗅出抢夺的味儿来,不等大蝎下令,已经把叶包全放下,拿好木棍,有几个已经跑出去了。我也没看见大蝎这样勇敢过,他虽然不亲自去抢,可是他的神色是非常的严厉,毫无恐惧,眼睛瞪圆,头上的细毛全竖立起来。他的木棍一挥,兵们一声喊,全扑过迷林去。到了迷林,大家绕着林飞跑,好象都犯了疯病。我想,这大概是往外诱林中的看护人。跑了三圈,林中不见动静,大蝎笑了,兵们又是一声喊,全闯入林里去。
林中也是一声喊,大蝎的眼不那么圆了,眨巴了几下。他的兵退出来,木棍全撒了手,双手捂着脑勺,狼嚎鬼叫的往回跑:“有外国人!有外国人!”大家一齐喊。大蝎似乎不信,可是不那么勇敢了,自言自语的说:“有外国人?我知道这里一定没有外国人!”他正这么说着。林中有人追出来了。大蝎慌了:“真有外国人!”林中出来不少的猫兵。为首的是两个高个子,遍体白毛的人,手中拿着一条发亮的棍子。这两个一定是外国人了,我心中想;外国人是会用化学制造与铁相似的东西的。我心中也有点不安,假如大蝎请求我去抵挡那两个白人,我又当怎办?我知道他们手中发亮的东西是什么?抢人家的迷林虽不是我的主意,可是我到底是大蝎的保护人;看着他们打败而不救他,至少也有失我的身分,我将来在猫国的一切还要依赖着他。“快去挡住!”大蝎向我说,“快去挡住!”
我知道这是义不容辞的,我顾不得思虑,拿好手枪走过去。出我意料之外,那两个白猫见我出来,不再往前进了。大蝎也赶过来,我知道这不能有危险了。“讲和!讲和!”大蝎在我身后低声的说。我有些发糊涂:为什么不叫我和他们打呢?讲和?怎样讲呢?事情到头往往不象理想的那么难,我正发糊涂。那两个白人说了话:“罚你六包迷叶。归我们三个人用!”我看了看,只有两个白人。怎么说三个呢?大蝎在后面低声的催我:“和他们讲讲!”我讲什么呢?傻子似的我也说了声:“罚你六包迷叶。归我们三个人用!”两个白人听我说了这句,笑着点了点头,似乎非常的满意。我更莫名其妙了。大蝎叹了口气。分付搬过六包迷叶来。六包搬到,两个白人很客气的请我先挑两包。我这才明白。原来三个人是连我算在内的。我自然很客气的请他们先挑。他们随便的拿了四包交给他们的猫兵,而后向我说:“我们的迷叶也就收完。我们城里再见。”我也傻子似的说了声:“城里再见。”他们走回林里去了。
我心中怎么想怎么糊涂。这是什么把戏呢?
直到我到了猫城以后,与外国人打听,才明白了其中的曲折。猫国人是打不过外人的。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外国人们自己打起来。立志自强需要极大的努力,猫人太精明,不肯这样傻卖力气。所以只求大神叫外国人互相残杀,猫人好得个机会转弱为强,或者应说,得个机会看别国与他们自己一样的弱了。外国人明白这个,他们在猫国里的利害冲突是时时有的。但是他们决不肯互相攻击让猫国得着便宜。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自己起了纷争是硬对硬的。就是打胜了的也要受很大的损失;反之,他们若是联合起来一同欺侮猫国,便可以毫无损失的得到很大好处。不但国际间的政策是如此,就是在猫国作事的个人也守着这个条件。保护迷林是外国人的好职业。但是大家约定:只负替地主抵抗猫国的人。遇到双方都有外国人保护的时候,双方便谁也不准侵犯谁;有不守这个条件的,便由双方的保护人商议惩罚地主或为首的人。这样,既能避免外国人与外国人因猫国人的事而起争执,又能使保护人的地位优越,不致受了猫国人的利用。
为保护人设想这是不错的办法。从猫国人看呢?我不由的代大蝎们抱不平了。可是继而一想:大蝎们甘心忍受这个,甘心不自强,甘心请求外人打自己家的人。又是谁的过错呢?有同等的豪横气的才能彼此重视,猫国人根本失了人味。难怪他们受别人这样的戏弄。我为这件事心中不痛快了好几天。
往回说:大蝎受了罚,又郑重其事的上了猫头,一点羞愧的神气没有,倒好似他自己战胜了似的。他只向我说,假如我不愿要那两包迷叶——他知道我不大喜欢吃它——他情愿出二十个国魂买回去。我准知道这包迷叶至少也值三百国魂,可是我没说卖,也没说不卖,我只是不屑于理他,我连哼一声也没哼。
太阳平西了,看见了猫城。

老舍《猫城记》九

迷林很好看了:叶已长得比手掌还大一些,厚,深绿,叶缘上镶着一圈金红的边;那最肥美的叶起了些花斑,象一林各色的大花。日光由银灰的空中透过,使这些花叶的颜色更深厚静美一些,没有照眼的光泽,而是使人越看越爱看,越看心中越觉得舒适,好象是看一张旧的图画,颜色还很鲜明,可是纸上那层浮光已被年代给减除了去。
迷林的外边一天到晚站着许多许多参观的人。不,不是参观的,因为他们全闭着眼;鼻子支出多远,闻着那点浓美的叶味;嘴张着,流涎最短的也有二尺来长。稍微有点风的时候,大家全不转身,只用脖子追那股小风,以便吸取风中所含着的香味,好象些雨后的蜗牛轻慢的作着项部运动。偶尔落下一片熟透的大叶,大家虽然闭着眼,可是似乎能用鼻子闻到响声——一片叶子落地的那点响声——立刻全睁开眼,嘴唇一齐吧唧起来;但是大蝎在他们决定过来拾起那片宝贝之前,总是一团毛似的赶到将它捡起来;四围一声怨鬼似的叹息!
大蝎调了五百名兵来保护迷林,可是兵们全驻扎在二里以外,因为他们要是离近了迷林,他们便先下******劫。但是不能不调来他们,猫国的风俗以收获迷叶为最重大的事,必须调兵保护;兵们不替任何人保护任何东西是人人知道的,可是不调他们来作不负保护责任的保护是公然污辱将士,大蝎是个漂亮人物,自然不愿被人指摘,所以调兵是当然的事,可是安置在二里以外以免兵馋自乱。风稍微大一点,而且是往兵营那面刮,大蝎立刻便令后退半里或一里,以免兵们随风而至,抢劫一空。兵们为何服从他的命令,还是因为有我在那里;没有我,兵早就哗变了。“外国人咳嗽一声,吓倒猫国五百兵”是个谚语。
五百名兵之外,真正保护迷林的是大蝎的二十名家将。这二十位都是深明大义,忠诚可靠的人;但是有时候一高兴,也许把大蝎捆起来,而把迷林抢了。到底还是因为我在那里,他们因此不敢高兴,所以能保持着忠诚可靠。
大蝎真要忙死了:看着家将,不许偷食一片迷叶;看着风向,好下令退兵;看着林外参观的,以免丢失一个半个的落叶。他现在已经一气吃到三十片迷叶了。据说,一气吃过四十片迷叶,便可以三天不睡,可是第四天便要呜呼哀哉。迷叶这种东西是吃少了有精神而不愿干事;吃多了能干事而不久便死。大蝎无法,多吃迷叶,明知必死,但是不能因为怕死而少吃;虽然他极怕死,可怜的大蝎!
我的晚饭减少了。晚上少吃,夜间可以警醒,大蝎以对猫人的方法来对待我了。迷林只仗着我一人保护,所以我得夜间警醒着,所以我得少吃晚饭,功高者受下赏,这又是猫人的逻辑。我把一份饭和家伙全摔了,第二天我的饭食又照常丰满了,我现在算知道怎样对待猫人了,虽然我心中觉得很不安。
刮了一天的小风,这是我经验中的第一次。我初到此地的时候,一点风没有;迷叶变红的时候,不过偶然有阵小风;继续的刮一天,这是头一回。迷叶带着各种颜色轻轻的摆动,十分好看。大蝎和家将们,在迷林的中心一夜间赶造成一个大木架,至少有四五丈高。这原来是为我预备的。这小风是猫国有名的迷风,迷风一到,天气便要变了。猫国的节气只有两个,上半年是静季,没风。下半年是动季,有风也有雨。
早晨我在梦中听见一片响声,正在我的小屋外边。爬出来一看,大蝎在前。二十名家将在后,排成一队。大蝎的耳上插着一根鹰尾翎,手中拿着一根长木棍。二十名家将手中都拿着一些东西,似乎是乐器。见我出来,他将木棍往地上一戳,二十名家将一齐把乐器举起。木棍在空中一摇,乐器响了。有的吹,有的打,二十件乐器放出不同的声音,吹的是谁也没有和谁调和的趋向,尖的与粗的一样难听,而且一样的拉长,直到家将的眼珠几乎弩出来,才换一口气;换气后再吹,身子前后俯仰了几次,可是不肯换气,直到快憋死为止,有两名居然憋得倒在地上,可是还吹。猫国的音乐是讲究声音长而大的。打的都是象梆子的木器,一劲的打,没有拍节,没有停顿。吹的声音越尖,打的声音越紧,好象是随着吹打而丧了命是最痛快而光荣的事。吹打了三通,大蝎的木棍一扬,音乐停止。二十名家将全蹲在地上喘气。大蝎将耳上的翎毛拔下,很恭敬的向我走来说:“时间已到,请你上台,替神明监视着收迷叶。”我似乎被那阵音乐给催眠过去,或者更正确的说是被震晕了,心中本要笑,可是不由的随着大蝎走去。他把翎毛插在我的耳上,在前领路,我随着他,二十名音乐家又在我的后面。到了迷林中心的高架子,大蝎爬上去,向天祷告了一会儿,下面的音乐又作起来。他爬下来,请我上去。我仿佛忘了我是成人,象个贪玩的小孩被一件玩物给迷住,小猴似的爬了上去。大蝎看我上到了最高处,将木棍一挥,二十名音乐家全四下散开,在林边隔着相当的距离站好,面向着树。大蝎跑了。好大半天,他带来不少的兵。他们每个人拿着一根大棍,耳上插着一个鸟毛。走到林外,大队站住,大蝎往高架上一指,兵们把棍举起,大概是向我致敬。事后我才明白,我原来是在高架上作大神的代表,来替大蝎——他一定是大神所宠爱的贵人了——保护迷叶,兵们摘叶的时候,若私藏或偷吃一片,大蝎告诉他们,我便会用张******霹了他们。张******便是那把“艺术”。那二十名音乐家原来便是监视员,有人作弊,便吹打乐器,大蝎听到音乐便好请我放张******。
敬完了神,大蝎下令叫兵们两人一组散开,一人上树去摘,一人在下面等着把摘下来的整理好。离我最近的那些株树没有人摘,因为大蝎告诉他们:这些株离大神的代表太近,代表的鼻子一出气,他们便要瘫软在地上,一辈子不能再起来,所以这必须留着大蝎自己来摘。猫兵似乎也都被大蝎催眠过去,全分头去工作。大蝎大概又一气吃了三十片带花斑的上等迷叶,穿梭似的来回巡视,木棍老预备着往兵们的头上捶。听说每次收迷叶,地主必须捶死一两个猫兵;把死猫兵埋在树下,来年便可丰收。有时候,地主没预备好外国人作大神的代表,兵们便把地主埋在树下,抢了树叶,把树刨了都作成军器——就是木棍;用这种军器的是猫人视为最厉害的军队。
我大鹦鹉似的在架上拳着身,未免要发笑,我算干什么的呢?但是我不愿破坏了猫国的风俗,我来是为看他们的一切,不能不逢场作戏,必须加入他们的团体,不管他们的行为是怎样的可笑。好在有些小风,不至十分热,况且我还叫大蝎给我送来个我自己编的盖饭食的草盖暂当草帽,我总不致被阳光给晒晕过去。
猫兵与普通的猫人一点分别也没有,设若他们没那根木棍与耳上的鸟翎。这木棍与鸟翎自然会使他们比普通人的地位优越,可是在受了大蝎的催眠时,他们大概还比普通人要多受一点苦。象眠后的蚕吃桑叶,不大的工夫,我在上面已能看见原来被密叶遮住的树干。再过了一刻,猫兵已全在树尖上了。较比离我近一些的,全一手摘叶,一手遮着眼,大概是怕看见我而有害于他们的。
原来猫人并不是不能干事,我心中想,假如有个好的领袖,禁止了吃迷叶,这群人也可以很有用的。假如我把大蝎赶跑,替他作地主,作将领……但这只是空想,我不敢决定什么,我到底还不深知猫人。我正在这么想,我看见(因为树叶稀薄了我很能看清下面)大蝎的木棍照着一个猫兵的头去了。我知道就是我跳下去不致受伤,也来不及止住他的棍子了;但是我必须跳下去,在我眼中大蝎是比那群兵还可恶的,就是来不及救那个兵,我也得给大蝎个厉害。我爬到离地两丈多高的地方,跳了下去。跑过去,那个兵已躺在地上,大蝎正下令,把他埋在地下。一个不深明白他四围人们的心理的,是往往由善意而有害于人的。我这一跳,在猫兵们以为我是下来放张******,我跳在地上,只听霹咚噗咚四下里许多兵全掉下树来,大概跌伤的不在少数,因为四面全悲苦的叫着。我顾不得看他们,便一手捉住大蝎。他呢,也以为我是看他责罚猫兵而来帮助他,因为我这一早晨处处顺从着他,他自然的想到我完全是他的爪牙了。我捉住了他,他莫名其妙了,大概他一点也不觉得打死猫兵是不对的事。我问大蝎,“为什么打死人?”
“因为那个兵偷吃了一个叶梗。”
“为吃一个叶梗就可以……”我没往下说;我又忘了我是在猫人中,和猫人辩理有什么用呢!我指着四围的兵说:“捆起他来。”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把大蝎捆起来!”我更清晰的说。还是没人上前。我心中冷了。设若我真领着这么一群兵,我大概永远不会使他们明白我。他们不敢上前,并不是出于爱护大蝎,而是完全不了解我的心意——为那死兵报仇,在他们的心中是万难想到的。这使我为难了:我若放了大蝎,我必定会被他轻视;我若杀了他,以后我用他的地方正多着呢;无论他怎不好,对于我在火星上——至少是猫国这一部分——所要看的,他一定比这群兵更有用一些。我假装镇静——问大蝎:“你是愿意叫我捆在树上,眼看着兵们把迷叶都抢走呢?还是愿意认罚?”
兵们听到我说叫他们抢,立刻全精神起来,立刻就有动手的,我一手抓着大蝎,一脚踢翻了两个。大家又不动了。大蝎的眼已闭成一道线,我知道他心中怎样的恨我:他请来的大神的代表,反倒当着兵们把他惩治了,极难堪的事,自然他决不会想到因一节叶梗而杀人是他的过错。但是他决定不和我较量,他承认了受罚。我问他,兵们替他收迷叶,有什么报酬。他说,一人给两片小迷叶。这时候,四围兵们的耳朵都在脑勺上立起来了,大概是猜想,我将叫大蝎多给他们一些迷叶。我叫他在迷叶收完之后,给他们一顿饭吃,象我每天吃的晚饭。兵们的耳朵都落下去了,却由嗓子里出了一点声音,好象是吃东西噎住了似的,不满意我的办法。对于死去那个兵,我叫大蝎赔偿他的家小一百个国魂。大蝎也答应了。但是我问了半天,谁知道他的家属在哪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对于别人有益的事,哪怕是说一句话呢,猫人没有帮忙的习惯。这是我在猫国又住了几个月才晓得的。大蝎的一百个国魂因此省下了。

老舍《猫城记》八

我把大蝎拿住;看他这个笑,向来没看见过他笑得这么厉害。我越生气,他越笑,似乎猫人的笑是专为避免挨打预备着的。我问他叫人参观我洗澡是什么意思,他不说,只是一劲的媚笑。我知道他心中有鬼,但是不愿看他的贱样子,只告诉他:以后再有这种举动,留神你的头皮!
第二天我依旧到河上去。还没到沙滩,我已看见黑忽忽的一群,比昨天的还多。我决定不动声色的洗我的澡,以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去再和大蝎算帐。太阳出来了,我站在水浅处,一边假装打水,一边看着他们。大蝎在那儿呢,带着个猫人,双手大概捧着一大堆迷叶,堆得顶住下巴。大蝎在前,拿迷叶的猫人在后,大蝎一伸手,那猫人一伸手,顺着那队猫人走;猫人手中的迷叶渐渐的减少了。我明白了,大蝎借着机会卖些迷叶,而且必定卖得很贵。
我本是个有点幽默的人,但是一时的怒气往往使人的行为失于偏急。猫人的怎样怕我——只因为我是个外国人——我是知道的;这一定全是大蝎的坏主意,我也知道。为惩罚大蝎一个人而使那群无辜的猫人联带的受点损失,不是我的本意。可是,在那时,怒气使我忘了一切体谅。我必须使大蝎知道我的厉害,不然,我永远不用再想安静的享受这早晨的运动。自然,设若猫人们也在早晨来游泳,我便无话可讲,这条河不是我独有的;不过,一个人泅水,几百人等着看,而且有借此作买卖的,我不能忍受。
我不想先捉住大蝎,他不告诉我实话;我必须捉住一个参观人,去问个分明。我先慢慢的往河岸那边退,背朝着他们,以免他们起疑。到了河岸,我想,我跑个百码,出其不备的捉住个猫人。
到了河岸,刚一转过脸来,听见一声极惨的呼喊,比杀猪的声儿还难听。我的百码开始,眼前就如同忽然地震一般,那群猫人要各自逃命,又要往一处挤,跑的,倒的,忘了跑的,倒下又往起爬的,同时并举;一展眼,全没了,好象被风吹散的一些落叶,这里一小团,那里一小团,东边一个,西边两个,一边跑,一边喊,好象都失了魂。及至我的百码跑完,地上只躺着几个了,我捉了一个,一看,眼已闭上,没气了!我的后悔比闯了祸的恐怖大的多。我不应当这么利用自己的优越而杀了人。但是我并没呆住,好似不自觉的又捉住另一个,腿坏了,可是没死。在事后想起来,我真不佩服我自己,分明看见人家腿坏了,而还去捉住他审问;分明看见有一个已吓死,而还去捉个半死的,设若“不自觉”是可原谅的,人性本善便无可成立了。
使半死的猫人说话,向个外国人说话,是天下最难的事;我知道,一定叫他出声是等于杀人的,他必会不久的也被吓死。可怜的猫人!我放了他。再看,那几个倒着的,身上当然都受了伤,都在地上爬呢,爬得很快。我没去追他们。有两个是完全不动了。
危险我是不怕的:不过,这确是惹了祸。知道猫人的法律是什么样的怪东西?吓死人和杀死人纵然在法律上有分别,从良心上看还不是一样?我想不出主意来。找大蝎去,解铃还是系铃人,他必定有办法。但是,大蝎决不会说实话,设若我去求他;等他来找我吧。假如我乘此机会去找那只飞机,看看我的亡友的尸骨,大蝎的迷林或者会有危险,他必定会找我去;那时我再审问他,他不说实话,我就不回来!要挟?对这不讲信用,不以扯谎为可耻的人,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呢?
把手枪带好,我便垂头丧气的沿着河岸走。太阳很热了,我知道我缺乏东西,妈的迷叶!没它我不能抵抗太阳光与这河上的毒雾。
猫国里不会出圣人,我只好咒骂猫人来解除我自己的不光荣吧。我居然想去由那两个死猫人手里搜取迷叶了!回到迷林,谁能拦住我去折下一大枝子呢?懒得跑那几步路!果然,他们手中还拿着迷叶,有一片是已咬去一半的。我全掳了过来。吃了一片,沿着河岸走下去。
走了许久,我看见了那深灰色的小山。我知道这离飞机坠落的地方不远了,可是我不知道那里离河岸有几里,和在河的哪一边上。真热,我又吃了两片迷叶还觉不出凉快来。没有树,找不到个有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会儿。但是我决定前进,非找到那飞机不可。
正在这个当儿,后面喊了一声,我听得出来,大蝎的声儿。我不理他,还往前走。跑路的本事他比我强,被他追上了。我想抓住他的头皮把他的实话摇晃出来,但是我一看他那个样子,不好意思动手了。他的猪嘴肿着,头上破了一块,身上许多抓伤,遍体象是水洗过的,细毛全粘在皮肤上,不十分不象个成精的水老鼠。我吓死了人,他挨了打,我想想猫人不敢欺侮外人,可是对他们自己是勇于争斗的。他们的谁是谁非与我无关,不过对吓死的受伤的和挨打的大蝎,我一视同仁的起了同情心。大蝎张了几次嘴才说出一句话来:快回去,迷林被抢了!
我笑了,同情心被这一句话给驱逐得净尽。他要是因挨打而请我给他报仇,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从一个中国人的心理看,我一定立刻随他回去。迷林被抢了,谁愿当这资本家走狗呢!抢了便抢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快回去,迷林被抢了!”大蝎的眼珠差一点弩出来。迷林似乎是一切,他的命分文不值。
“先告诉我早晨的事,我便随你回去。”我说。
大蝎几乎气死过去,脖子伸了几伸,咽下一大团气去:“迷林被抢了!”他要有那个胆子,他一定会登时把我掐死!我也打定了主意:他不说实话,我便不动。
结果还是各自得到一半的胜利:登时跟他回去,在路上他诉说一切。
大蝎说了实话:那些参观的人是他由城里请来的,都是上等社会的人。上等社会的人当然不能起得那么早,可是看洗澡是太稀罕的事,况且大蝎允许供给他们最肥美的迷叶。每人给他十块“国魂”——猫国的一种钱名——作为参观费,迷叶每人两片——上等肥美多浆的迷叶——不另算钱。
好小子,我心里说,你拿我当作私产去陈列呀!但是大蝎还没等我发作,便很委婉的说明:“你看,国魂是国魂,把别人家的国魂弄在自己的手里,高尚的行为!我虽然没有和你商议过,”他走得很快,但是并不妨碍他委曲婉转的陈说,“可是我这点高尚的行为,你一定不会反对的。你照常的洗澡,我借此得些国魂,他们得以开眼,面面有益的事,有益的事!”“那吓死的人谁负责任?”
“你吓死的,没事!我要是打死人,”大蝎喘着说,“我只须损失一些迷叶,迷叶是一切,法律不过是几行刻在石头上的字;有迷叶,打死人也不算一回事。你打死人,没人管,猫国的法律管不着外国人,连‘一’个迷叶也不用费;我自恨不是个外国人。你要是在乡下打死人,放在那儿不用管,给那白尾巴鹰一些点心;要是在城里打死人,只须到法厅报告一声,法官还要很客气的给你道谢。”大蝎似乎非常的羡慕我,眼中好象含着点泪。我的眼中也要落泪,可怜的猫人,生命何在?公理何在?
“那两个死去的也是有势力的人。他们的家属不和你捣乱吗?”
“当然捣乱,抢迷叶的便是他们;快走!他们久已派下人看着你的行迹,只要你离开迷林远了,他们便要抢;他们死了人,抢我的迷叶作为报复,快走!”
“人和迷叶的价值恰相等,啊?”
“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总得吃迷叶!快走!”
我忽然想起来,也许因为我受了猫人的传染,也许因为他这两句话打动了我的心,我一定得和他要些国魂。假如有朝一日我离开大蝎——我们俩不是好朋友——我拿什么吃饭呢?他请人参观我洗澡得钱,我有分润一些的权利。设若不是在这种环境之下,自然我不会想到这个,但是环境既是如此,我不能不作个准备——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总得吃迷叶!有理!
离迷林不远了,我站住了。“大蝎,你这两天的工夫一共收了多少钱?”
大蝎愣了,一转圆眼珠:“五十块国魂,还有两块假的;快走!”
我向后转,开步走。他追上来:“一百,一百!”我还是往前走。他一直添到一千。我知道这两天参观的人一共不下几百,决不能只收入一千,但是谁有那么大的工夫作这种把戏。“好吧,大蝎,分给我五百。不然,咱们再见!”大蝎准知道:多和我争执一分钟,他便多丢一些迷叶;他随着一对眼泪答应了个“好!”
“以后再有不告诉我而拿我生财的事,我放火烧你的迷林。”我拿出火柴盒拍了拍!
他也答应了。
到了迷林,一个人也没有,大概我来到了之前,他们早有侦探报告,全跑了。迷林外边上的那二三十棵树,已差不多全光了。大蝎喊了声,倒在树下。

老舍《猫城记》七

我与大蝎的关系,据我看,永远不会成为好朋友的。据“我”看是如此;他也许有一片真心,不过我不能欣赏它;他——或任何猫人——设若有真心,那是完全以自己为中心的,为自己的利益而利用人似乎是他所以交友的主因。三四个月内,我一天也没忘了去看看我那亡友的尸骨,但是大蝎用尽方法阻止我去。这一方面看出他的自私;另一方面显露出猫人心中并没有“朋友”这个观念。自私,因为替他看护迷叶好象是我到火星来的唯一责任;没有“朋友”这个观念,因为他口口声声总是“死了,已经死了,干什么还看他去?”他第一不告诉我到那飞机堕落的地方的方向路径;第二,他老监视着我。其实我慢慢的寻找(我要是顺着河岸走,便不会找不到),总可以找到那个地方,但是每逢我走出迷林半里以外,他总是从天而降的截住我。截住了我,他并不强迫我回去;他能把以自己为中心的事说得使我替他伤心,好象听着寡妇述说自己的困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使我不由的将自己的事搁在一旁。我想他一定背地里抿着嘴暗笑我是傻蛋,但是这个思想也不能使我心硬了。我几乎要佩服他了。我不完全相信他所说的了;我要自己去看看一切。可是,他早防备着这个。迷林里并不只是他一个人。但是他总不许他们与我接近。我只在远处看见过他们:我一奔过他们去,登时便不见了,这一定是遵行大蝎的命令。
对于迷叶我决定不再吃。大蝎的劝告真是尽委婉恳挚的能事:不能不吃呀,不吃就会渴的,水不易得呀;况且还得洗澡呢,多么麻烦,我们是有经验的。不能不吃呀,别的吃食太贵呀;贵还在其次,不好吃呀。不能不吃呀,有毒气,不吃迷叶便会死的呀……我还是决定不再吃。他又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我知道这是他的最后手段;我不能心软;因吃迷叶而把我变成个与猫人一样的人是大蝎的计划,我不能完全受他的摆弄;我已经是太老实了。我要恢复人的生活,要吃要喝要洗澡,我不甘心变成个半死的人。设若不吃迷叶而能一样的活着,合理的活着,哪怕是十天半个月呢,我便只活十天半个月也好,半死的活着,就是能活一万八千年我也不甘心干。我这么告诉大蝎了,他自然不能明白,他一定以为我的脑子是块石头。不论他怎想吧,我算打定了主意。
交涉了三天,没结果。只好拿手枪了。但是我还没忘了公平,把手枪放在地上告诉大蝎,“你打死我,我打死你,全是一样的,设若你一定叫我吃迷叶!你决定吧!”大蝎跑出两丈多远去。他不能打死我,枪在他手中还不如一根草棍在外国人手里;他要的是“我”,不是手枪。
折中的办法:我每天早晨吃一片迷叶,“一片,只是那么一小块宝贝,为是去毒气,”大蝎——请我把手枪带起去,又和我面对面的坐下——伸着一个短手指说。他供给我一顿晚饭。饮水是个困难问题。我建议:每天我去到河里洗个澡,同时带回一罐水来。他不认可。为什么天天跑那么远去洗澡,不聪明的事,况且还拿着罐子?为什么不舒舒服服的吃迷叶?“有福不会享”,我知道他一定要说这个,可是他并没说出口来。况且——这才是他的真意——他还得陪着我。我不用他陪着;他怕我偷跑了,这是他所最关切的。其实我真打算逃跑,他陪着我也不是没用吗?我就这么问他,他的嘴居然闭上了十来分钟,我以为我是把他吓死过去了。
“你不用陪着我,我决定不跑,我起誓!”我说。他轻轻摇了摇头:“小孩子才起誓玩呢!”
我急了,这是脸对脸的污辱我。我揪住了他头上的细毛,这是第一次我要用武力;他并没想到,不然他早会跑出老远的去了。他实在没想到,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他牺牲了些细毛,也许带着一小块头皮,逃了出去,向我说明:在猫人历史上,起誓是通行的,可是在最近五百年中,起完誓不算的太多,于是除了闹着玩的时候,大家也就不再起誓;信用虽然不能算是坏事,可是从实利上看是不方便的,这种改革是显然的进步,大蝎一边摸着头皮一边并非不高兴的讲。因为根本是不应当遵守的,所以小孩子玩耍时起誓最有趣味,这是事实。
“你有信用与否,不关我的事,我的誓到底还是誓!”我很强硬的说:“我决不偷跑,我什么时候要离开你,我自然直接告诉你。”
“还是不许我陪着?”大蝎犹疑不定的问。
“随便!”问题解决了。
晚饭并不难吃,猫人本来很会烹调的,只是绿蝇太多,我去掐了些草叶编成几个盖儿,嘱咐送饭的猫人来把饭食盖上,猫人似乎很不以为然,而且觉得有点可笑。有大蝎的命令他不敢和我说话,只微微的对我摇头。我知道不清洁是猫人历史上的光荣;没法子使他明白。惭愧,还得用势力,每逢一看见饭食上没盖盖,我便告诉大蝎去交派。一个大错误:有一天居然没给送饭来;第二天送来的时候,东西全没有盖,而是盖着一层绿蝇。原来因为告诉大蝎去嘱咐送饭的仆人,使大蝎与仆人全看不起我了。伸手就打,是上等猫人的尊荣;也是下等猫人认为正当的态度。我怎样办?我不愿意打人。“人”在我心中是个最高贵的观念。但是设若不打,不但仅是没有人送饭,而且将要失去我在火星上的安全。没法子,只好牺牲了猫人一块(很小的一块,凭良心说)头皮。行了,草盖不再闲着了。这几乎使我落下泪来,什么样的历史进程能使人忘了人的尊贵呢?
早晨到河上去洗澡是到火星来的第一件美事。我总是在太阳出来以前便由迷林走到沙滩,相隔不过有一里多地。恰好足以出点汗,使四肢都活软过来。在沙上,水只刚漫过脚面,我一边踩水,一边等着日出。日出以前的景色是极静美的:灰空中还没有雾气,一些大星还能看得见,四处没有一点声音,除了沙上的流水有些微响。太阳出来,我才往河中去;走过沙滩,水越来越深,走出半里多地便没了胸,我就在那里痛快的游泳一回。以觉得腹中饿了为限,游泳的时间大概总在半点钟左右。饿了,便走到沙滩上去晒乾了身体。破裤子,手枪,火柴盒,全在一块大石上放着。我赤身在这大灰宇宙中。似乎完全无忧无虑,世界上最自然最自由的人。太阳渐渐热起来。河上起了雾,觉得有点闭闷;不错,大蝎没说谎,此地确有些毒瘴;这是该回去吃那片迷叶的时候了。
这点享受也不能长久的保持,又是大蝎的坏。大概在开始洗澡的第七天上吧,我刚一到沙滩上便看见远处有些黑影往来。我并未十分注意,依旧等着欣赏那日出的美景。东方渐渐发了灰红色。一会儿,一些散开的厚云全变成深紫的大花。忽然亮起来,星们不见了。云块全联成横片,紫色变成深橙,抹着一层薄薄的浅灰与水绿,带着亮的银灰边儿。横云裂开,橙色上加了些大黑斑,金的光脚极强的射起,金线在黑斑后面还透得过来。然后,一团血红从裂云中跳出,不很圆,似乎晃了几晃,固定了;不知什么时候裂云块变成了小碎片。联成一些金黄的鳞;河上亮了,起了金光。霞越变越薄越碎,渐渐的消灭,只剩下几缕浅桃红的薄纱;太阳升高了,全天空中变成银灰色,有的地方微微透出点蓝色来。只顾呆呆的看着,偶一转脸,喝!离河岸有十来丈远吧,猫人站成了一大队!我莫名其妙。也许有什么事,我想,不去管,我去洗我的。我往河水深处走,那一大队也往那边挪动。及至我跳在河里,我听见一片极惨的呼声。我沉浮了几次,在河岸浅处站起来看看,又是一声喊,那队猫人全往后退了几步。我明白了,这是参观洗澡呢。
看洗澡,设若没看见过,也不算什么,我想。猫人决不是为看我的身体而来,赤体在他们看不是稀奇的事;他们也不穿衣服。一定是为看我怎样游泳。我是继续的泅水为他们开开眼界呢?还是停止呢?这倒不好决定。在这个当儿,我看见了大蝎,他离河岸最近,差不多离着那群人有一两丈远。这是表示他不怕我,我心中说。他又往前跳了几步,向我挥手,意思是叫我往河里跳。从我这三四个月的经验中,我可以想到,设若我要服从他的手势而往河里跳,他的脸面一定会增许多的光。但是我不能受这个,我生平最恨假外人的势力而欺侮自家人的。我向沙滩走去。大蝎又往前走了,离河岸差不多有四五丈,我从石上拿起手枪,向他比了一比。

老舍《猫城记》六

三四个月的工夫,我学会了猫话。马来话是可以在半年内学会的,猫语还要简单的多。四五百字来回颠倒便可以讲说一切。自然许多事与道理是不能就这么讲明白的,猫人有办法:不讲。形容词与副词不多,名词也不富裕。凡是象迷树的全是迷树:大迷树,小迷树,圆迷树,尖迷树,洋迷树,大洋迷树……其实这是些决不相同的树。迷树的叶便是那能使人麻醉的宝贝。代名词是不大用的,根本没有关系代名词。一种极儿气的语言。其实只记住些名词便够谈话的了,动词是多半可以用手势帮忙的。他们也有文字,一些小楼小塔似的东西,很不好认;普通的猫人至多只能记得十来个。
大蝎——这是我的猫朋友的名字——认识许多字,还会作诗。把一些好听的名词堆在一处,不用有任何简单的思想,便可以成一首猫诗。宝贝叶宝贝花宝贝山宝贝猫宝贝肚子……这是大蝎的“读史有感”。猫人有历史,两万多年的文明。会讲话了,我明白过来一切。大蝎是猫国的重要人物,大地主兼政客、诗人与军官。大地主,因为他有一大片迷树,迷叶是猫人食物的食物。他为什么养着我,与这迷叶大有关系。据他说,他拿出几块历史来作证——书都是石头做的,二尺见方半寸来厚一块,每块上有十来个极复杂的字——五百年前,他们是种地收粮,不懂什么叫迷叶。忽然有个外国人把它带到猫国来。最初只有上等人吃得起,后来他们把迷树也搬运了来,于是大家全吃入了瘾。不到五十年的工夫,不吃它的人是例外了。吃迷叶是多么舒服,多么省事的;可是有一样,吃了之后虽然精神焕发,可是手脚不爱动,于是种地的不种了,作工的不作了,大家闲散起来。政府下了令:禁止再吃迷叶。下令的第一天午时,皇后瘾得打了皇帝三个嘴巴子——大蝎搬开一块历史——皇帝也瘾得直落泪。当天下午又下了令:定迷叶为“国食”。在猫史上没有比这件事再光荣再仁慈的,大蝎说。
自从迷叶定为国食以后的四百多年,猫国文明的进展比以前加速了好几倍。吃了迷叶不喜肉体的劳动,自然可以多作些精神事业。诗艺,举个例说,比以前进步多了;两万年来的诗人,没有一个用过“宝贝肚子”的。
可是,这并不是说政治上与社会上便没有了纷争。在三百年前,迷树的种植是普遍的。可是人们越吃越懒,慢慢的连树也懒得种了。又恰巧遇上一年大水——大蝎的灰脸似乎有点发白,原来猫人最怕水——把树林冲去了很多。没有别的东西吃,猫人是可以忍着的;没有迷叶,可不能再懒了。到处起了抢劫。抢案太多了,于是政府又下了最合人道的命令:抢迷叶吃者无罪。这三百年来是抢劫的时代;并不是坏事,抢劫是最足以表现个人自由的,而自由又是猫人自有史以来的最高理想。
(按:猫语中的“自由”,并不与中国话中的相同。猫人所谓自由者是欺侮别人,不合作,捣乱……男男授受不亲即由此而来,一个自由人是不许别人接触他的,彼此见面不握手或互吻,而是把头向后扭一扭表示敬意。)
“那么,你为什么还种树呢?”我用猫语问——按着真正猫语的形式,这句话应当是:脖子一扭(表示“那么”),用手一指(你),眼球转两转(为什么),种(动词)树?“还”字没法表示。
大蝎的嘴闭上了一会儿。猫人的嘴永远张着,鼻子不大管呼吸的工作,偶尔闭上表示得意或深思。他的回答是:现在种树的人只有几十个了,都是强有力的人——政客军官诗人兼地主。他们不能不种树,不种便丢失了一切势力。作政治需要迷叶,不然便见不到皇帝。作军官需要迷树,它是军饷。作诗必定要迷叶,它能使人白天作梦。总之,迷叶是万能的,有了它便可以横行一世。“横行”是上等猫人口中最高尚的一个字。
设法保护迷林是大蝎与其他地主的首要工作。他们虽有兵,但不能替他们作事。猫兵是讲自由的,只要迷叶吃,不懂得服从命令。他们自己的兵常来抢他们,这在猫人心中——由大蝎的口气看得出——是最合逻辑的事。究竟谁来保护迷林呢?外国人。每个地主必须养着几个外国人作保护者。猫人的敬畏外国人是天性中的一个特点。他们的自由不能使五个兵在一块住三天而不出人命,和外人打仗是不可能的事。大蝎附带着说,很得意的,“自相残杀的本事,一天比一天大,杀人的方法差不多与作诗一样巧妙了”。
“杀人成了一种艺术,”我说。猫语中没有“艺术”,经我解释了半天,他还是不能明白,但是他记住这两个中国字。
在古代他们也与外国打过仗,而且打胜过,可是在最近五百年中,自相残杀的结果叫他们完全把打外国人的观念忘掉,而一致的对内。因此也就非常的怕外国人;不经外国人主持,他们的皇帝连迷叶也吃不到嘴。
AA三年前来过一只飞机。哪里来的,猫人不晓得,可是记住了世界上有种没毛的大鸟。
我的飞机来到,猫人知道是来了外国人。他们只能想到我是火星上的人,想不到火星之外还有别的星球。
大蝎与一群地主全跑到飞机那里去,为是得到个外国人来保护迷林。他们原有的外国保护者不知为什么全回了本国,所以必须另请新的。
他们说好了:请到我之后,大家轮流奉养着,因为外国人在最近是很不易请到的。“请”我是他们的本意,谁知道我并没有长着猫脸,他们向来没见过象我这样的外国人。他们害怕的了不得;可是既而一看我是那么老实,他们决定由“请”改成“捉”了。他们是猫国的“人物”,所以心眼很多,而且遇到必要的时候也会冒一些险。现在想起来,设若我一开首便用武力,准可以把他们吓跑;可是幸而没用武力,因为就是一时把他们吓跑,他们决不会甘心罢休,况且我根本找不到食物。从另一方面说呢,这么被他们捉住,他们纵使还怕我,可是不会“敬”我了。果然,由公请我改成想独占了,大蝎与那一群地主全看出便宜来:捉住我,自然不必再与我讲什么条件,只要供给点吃食便行了,于是大家全变了心。背约毁誓是自由的一部分,大蝎觉得他的成功是非常可自傲的。
把我捆好,放在小船上,他们全绕着小道,上以天作顶的小屋那里去等我。他们怕水,不敢上船。设若半路中船翻了,自然只能归罪于我的不幸,与他们没关系。那个小屋离一片沙地不远,河流到沙地差不多就干了,船一定会停住不动。
把我安置在小屋中,他们便回家去吃迷叶。他们的身边不能带着这个宝贝;走路带着迷叶是最危险的事;因此他们也就不常走路;此次的冒险是特别的牺牲。
大蝎的树林离小屋最近;可是也还需要那么大半天才想起去看我。吃完迷叶是得睡一会儿的。他准知道别人也不会快来。他到了,别人也到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幸而有那艺术”,他指着我的手枪,似乎有些感激它。后来他把不易形容的东西都叫作“艺术”。
我明白了一切,该问他了:那个脚镣是什么作的?他摇头,只告诉我,那是外国来的东西。“有好多外国来的东西,”他说:“很好用,可是我们不屑摹仿;我们是一切国中最古的国!”他把嘴闭上了一会儿:“走路总得带着手镯脚镣,很有用!”这也许是实话,也许是俏皮我呢。我问他天天晚上住在哪里,因为林中只有我那一间小洞,他一定另有个地方去睡觉。他似乎不愿意回答,跟我要一根艺术,就是将要拿去给皇帝看。我给了他一根火柴,也就没往下问他到底睡在哪里;在这种讲自由的社会中,人人必须保留着些秘密。
有家属没有呢?他点点头。“收了迷叶便回家,你与我一同去。”
他还有利用我的地方,我想,可是:“家在哪里?”“京城,大皇帝住在那里。有许多外国人,你可以看看你的朋友了。”
“我是由地球上来的,不认识火星上的人。”
“反正你是外国人,外国人与外国人都是朋友。”不必再给他解释;只希望快收完迷叶,好到猫城去看看。

老舍《猫城记》五

我一直的睡下去,若不是被苍蝇咬醒,我也许就那么睡去,睡到永远。原谅我用“苍蝇”这个名词,我并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它们的样子实在象小绿蝴蝶,很美,可是行为比苍蝇还讨厌好几倍;多的很,每一抬手就飞起一群绿叶。
身上很僵,因为我是在“地”上睡了一夜,猫人的言语中大概没有“床”这个字。一手打绿蝇,一手磨擦身上,眼睛巡视着四围。屋里没有可看的。床自然就是土地,这把卧室中最重要的东西已经省去。希望找到个盆,好洗洗身上,热汗已经泡了我半天一夜。没有。东西既看不到,只好看墙和屋顶,全是泥作的,没有任何装饰。四面墙围着一团臭气,这便是屋子。墙上有个三尺来高的洞,是门;窗户,假如一定要的话,也是它。
我的手枪既没被猫人拿去,也没丢失在路上,全是奇迹。把枪带好,我从小洞爬出来了。明白过来,原来有窗也没用,屋子是在一个树林里——大概就是昨天晚上看见的那片——树叶极密,阳光就是极强也不能透过,况且阳光还被灰气遮住。怪不得猫人的视力好。林里也不凉快,潮湿蒸热,阳光虽见不到,可是热气好象裹在灰气里;没风。
我四下里去看,希望找到个水泉,或是河沟,去洗一洗身上。找不到;只遇见了树叶,潮气,臭味。
猫人在一株树上坐着呢。当然他早看见了我。可是及至我看见了他,他还往树叶里藏躲。这使我有些发怒。哪有这么招待客人的道理呢:不管吃,不管喝,只给我一间臭屋子。我承认我是他的客人,我自己并没意思上这里来,他请我来的。最好是不用客气,我想。走过去,他上了树尖。我不客气的爬到树上,抱住一个大枝用力的摇。他出了声,我不懂他的话,但是停止了摇动。我跳下来,等着他。他似乎晓得无法逃脱,抿着耳朵,象个战败的猫,慢慢的下来。我指了指嘴,仰了仰脖,嘴唇开闭了几次,要吃要喝。他明白了,向树上指了指。我以为这是叫我吃果子;猫人们也许不吃粮食,我很聪明的猜测。树上没果子。他又爬上树去,极小心的揪下四五片树叶,放在嘴中一个,然后都放在地上,指指我,指指叶。
这种喂羊的办法,我不能忍受;没过去拿那树叶。猫人的脸上极难看了,似乎也发了怒。他为什么发怒,我自然想不出:我为什么发怒,他或者也想不出。我看出来了,设若这么争执下去,一定没有什么好结果,而且也没有意味,根本谁也不明白谁。
但是,我不能自己去拾起树叶来吃。我用手势表示叫他拾起送过来。他似乎不懂。我也由发怒而怀疑了。莫非男女授受不亲,在火星上也通行?这个猫人闹了半天是个女的?不敢说,哼,焉知不是男男授受不亲呢!?(这一猜算猜对了,在这里住了几天之后证实了这个。)好吧,因彼此不明白而闹气是无谓的,我拾起树叶,用手擦了擦。其实手是脏极了,被飞机的铁条刮破的地方还留着些血迹;但是习惯成自然,不由的这么办了。送到嘴中一片,很香,汁水很多;因为没有经验,汁儿从嘴角流下点来;那个猫人的手脚都动了动,似乎要过来替我接住那点汁儿;这叶子一定是很宝贵的,我想;可是这么一大片树林,为什么这样的珍惜一两个叶子呢?不用管吧,稀罕事儿多着呢。连气吃了两片树叶,我觉得头有些发晕,可是并非不好受。我觉得到那点宝贝汁儿不但走到胃中去,而且有股麻劲儿通过全身,身上立刻不僵得慌了。肚中麻酥酥的满起来。心中有点发迷,似乎要睡,可是不能睡,迷糊之中又有点发痒,一种微醉样子的刺激。我手中还拿着一片叶,手似乎刚睡醒时那样松懒而舒服。没力气再抬。心中要笑;说不清脸上笑出来没有。我倚住一棵大树,闭了一会儿眼。极短的一会儿,头轻轻的晃了两晃。醉劲过去了,全身没有一个毛孔不觉得轻松的要笑,假如毛孔会笑。饥渴全不觉得了;身上无须洗了,泥,汗,血,都舒舒服服的贴在肉上,一辈子不洗也是舒服的。
树林绿得多了。四围的灰空气也正不冷不热,不多不少的合适。灰气绿树正有一种诗意的温美。潮气中,细闻,不是臭的了,是一种浓厚的香甜,象熟透了的甜瓜。“痛快”不足以形容出我的心境。“麻醉”,对,“麻醉”!那两片树叶给我心中一些灰的力量,然后如鱼得水的把全身浸渍在灰气之中。
我蹲在树旁。向来不喜蹲着;现在只有蹲着才觉得舒坦。
开始细看那个猫人;厌恶他的心似乎减去很多,有点觉得他可爱了。
所谓猫人者,并不是立着走,穿着衣服的大猫。他没有衣服。我笑了,把我上身的碎布条也拉下去,反正不冷,何苦挂着些零七八碎的呢。下身的还留着,这倒不是害羞,因为我得留着腰带,好挂着我的手枪。其实赤身佩带挂手枪也未尝不可,可是我还舍不得那盒火柴;必须留着裤子,以便有小袋装着那个小盒,万一将来再被他们上了脚镣呢。把靴子也脱下来扔在一边。
往回说,猫人不穿衣服。腰很长,很细,手脚都很短。手指脚指也都很短。(怪不得跑得快而作事那么慢呢,我想起他们给我上锁镣时的情景。)脖子不短,头能弯到背上去。脸很大,两个极圆极圆的眼睛,长得很低,留出很宽的一个脑门。脑门上全长着细毛,一直的和头发——也是很细冗——联上。鼻子和嘴联到一块,可不是象猫的那样俊秀,似乎象猪的,耳朵在脑瓢上,很小。身上都是细毛,很光润,近看是灰色的,远看有点绿,象灰羽毛纱的闪光。身腔是圆的,大概很便于横滚。胸前有四对小乳,八个小黑点。
他的内部构造怎样,我无从知道。
他的举动最奇怪的,据我看是他的慢中有快,快中有慢,使我猜不透他的立意何在;我只觉得他是非常的善疑。他的手脚永不安静着,脚与手一样的灵便;用手脚似乎较用其他感官的时候多,东摸摸,西摸摸,老动着;还不是摸,是触,好象蚂蚁的触角。
究竟他把我拉到此地,喂我树叶,是什么意思呢?我不由的,也许是那两片树叶的作用,要问了。可是怎样问呢?言语不通。

老舍《猫城记》四

命不自由,手脚脱了锁镣有什么用呢!但是我不因此而丧气;至少我没有替猫人们看守这个小洞的责任。把枪,火柴盒,都带好;我开始揪着那打断的粗绳往墙上爬。头过了墙,一片深灰,不象是黑夜,而是象没有含着烟的热雾。越过墙头,跳下去。往哪里走?在墙内时的勇气减去十分之八。没有人家,没有灯光,没有声音。远处——也许不远,我测不准距离——似乎有片树林。我敢进树林吗?知道有什么野兽?
我抬头看着星星,只看得见几个大的,在灰空中发着些微红的光。
又渴了,并且很饿。在夜间猎食,就是不反对与鸟兽为伍,我也没那份本事。幸而不冷;在这里大概日夜赤体是不会受寒的。我倚了那小屋的墙根坐下,看看天上那几个星,看看远处的树林。什么也不敢想;就是最可笑的思想也会使人落泪:孤寂是比痛苦更难堪的。
这样坐了许久,我的眼慢慢的失了力量;可是我并不敢放胆的睡去,闭了一会儿,心中一动,努力的睁开,然后又闭上。有一次似乎看见了一个黑影,但在看清之前就又不见了。因疑见鬼,我责备自己,又闭上了眼;刚闭上又睁开了,到底是不放心。哼!又似乎有个黑影,刚看到,又不见了。我的头发根立起来了。到火星上捉鬼不在我的计划之中。不敢再闭眼了。
好大半天,什么也没有。我试着闭上眼,留下一点小缝看着;来了,那个黑影!
不怕了,这一定不是鬼;是个猫人。猫人的视官必定特别的发达,能由远处看见我的眼睛的开闭。紧张,高兴,几乎停止了呼吸,等着;他来在我的身前,我便自有办法;好象我一定比猫人优越似的,不知根据什么理由;或者因为我有把手枪?可笑。
时间在这里是没有丝毫价值的,好似等了几个世纪他才离我不远了;每一步似乎需要一刻,或一点钟,一步带着整部历史遗传下来的谨慎似的。东试一步,西试一步,弯下腰,轻轻的立起来,向左扭,向后退,象片雪花似的伏在地上,往前爬一爬,又躬起腰来……小猫夜间练习捕鼠大概是这样,非常的有趣。
不要说动一动,我猛一睁眼,他也许一气跑到空间的外边去。我不动,只是眼睛留着个极小的缝儿看他到底怎样。
我看出来了,他对我没有恶意,他是怕我害他。他手中没拿着家伙,又是独自来的,不会是要杀我。我怎能使他明白我也不愿意加害于他呢?不动作是最好的办法,我以为,这至少不会吓跑了他。
他离我越来越近了。能觉到他的热气了。他斜着身象接力竞走预备接替时的姿式,用手在我的眼前摆了两摆。我微微的点了点头。他极快的收回手去,保持着要跑的姿式,可是没跑。他看着我;我又轻轻的一点头。他还是不动。我极慢的抬起双手,伸平手掌给他看。他似乎能明白这种“手语”,也点了点头,收回那只伸出老远的腿。我依旧手掌向上,屈一屈指,作为招呼他的表示。他也点点头。我挺起点腰来,看看他,没有要跑的意思。这样极痛苦的可笑磨烦了至少有半点钟,我站起来了。
假如磨烦等于作事,猫人是最会作事的。换句话说,他与我不知磨烦了多大工夫,打手势,点头,撇嘴,纵鼻子,差不多把周身的筋肉全运动到了,表示我们俩彼此没有相害的意思。当然还能磨烦一点钟,哼,也许一个星期,假如不是远处又来了黑影——猫人先看见的。及至我也看到那些黑影,猫人已跑出四五步,一边跑一边向我点手。我也跟着他跑。
猫人跑得不慢,而且一点声音没有。我是又渴又饿,跑了不远,我的眼前已起了金星。但是我似乎直觉的看出来:被后面那些猫人赶上,我与我这个猫人必定得不到什么好处;我应当始终别离开这个新朋友,他是我在火星上冒险的好帮手。后面的人一定追上来了,因为我的朋友脚上加了劲。又支持了一会儿,我实在不行了,心好象要由嘴里跳出来。后面有了声音,一种长而尖酸的嚎声!猫人们必是急了,不然怎能轻易出声儿呢。我知道我非倒在地上不行了,再跑一步,我的命一定会随着一口血结束了。
用生命最后的一点力量,把手枪掏出来。倒下了,也不知道向哪里开了一枪,我似乎连枪声都没听见就昏过去了。
再一睁眼:屋子里,灰色的,一圈红光,地;飞机,一片血,绳子……我又闭上了眼。
隔了多日我才知道:我是被那个猫人给拉死狗似的拉到他的家中。他若是不告诉我,我始终不会想到怎么来到此地。火星上的土是那么的细美,我的身上一点也没有磨破。那些追我的猫人被那一枪吓得大概跑了三天也没有住脚。这把小手枪——只实着十二个子弹——使我成了名满火星的英雄。

老舍《猫城记》三

我顾不得一切的危险,危险这两个字在此时完全不会在脑中发现。热,饿,渴,痛,都不足以胜过疲乏——我已坐了半个多月的飞机——不知道怎么会挣扎得斜卧起来,我就那么睡去了;仰卧是不可能的,手上的锁镣不许我放平了脊背。把命交给了这浑腻蒸热的河水,我只管睡;还希望在这种情形里作个好梦吗!?
再一睁眼,我已靠在一个小屋的一角坐着呢;不是小屋,小洞更真实一点;没有窗户,没有门;四块似乎是墙的东西围着一块连草还没铲去的地,顶棚是一小块银灰色的天。我的手已自由了,可是腰中多了一根粗绳,这一头缠着我的腰,虽然我并不需要这么根腰带,那一头我看不见,或者是在墙外拴着;我必定是从天而降的被系下来的。怀中的手枪还在,奇怪!
什么意思呢?绑票?向地球上去索款?太费事了。捉住了怪物,预备训练好了去到动物园里展览?或是送到生物学院去解剖?这倒是近乎情理。我笑了,我确乎有点要疯。口渴得要命。为什么不拿去我的手枪呢?这点惊异与安慰并不能使口中增多一些津液。往四处看,绝处逢生。与我坐着的地方平行的墙角有个石罐。里边有什么?谁去管,我一定过去看看,******是比理智更聪明的。脚腕还绊着,跳吧。忍着痛往起站,立不起来,试了几试,腿已经不听命令了。坐着吧。渴得胸中要裂。肉体的需要把高尚的精神丧尽,爬吧!小洞不甚宽大,伏在地上,也不过只差几寸吧,伸手就可以摸着那命中希望的希望,那个宝贝罐子。但是,那根腰带在我躺平以前便下了警告,它不允许我躺平,设若我一定要往前去,它便要把我吊起来了。无望。
口中的燃烧使我又起了飞智:脚在前,仰卧前进,学那翻不过身的小硬盖虫。绳子虽然很紧,用力挣扎究竟可以往肋部上匀一匀,肋部总比腿根瘦一些,能匀到胸部,我的脚便可以碰到罐子上,哪怕把肋部都磨破了呢,究竟比这么渴着强。肋部的皮破了,不管;前进,疼,不管;啊,脚碰着了那个宝贝!
脚腕锁得那么紧,两个脚尖直着可以碰到罐子,但是张不开,无从把它抱住;拳起一点腿来,脚尖可以张开些,可是又碰不到罐子了。无望。
只好仰卧观天。不由的摸出手枪来。口渴得紧。看了看那玲珑轻便的小枪。闭上眼,把那光滑的小圆枪口放在太阳穴上;手指一动,我便永不会口渴了。心中忽然一亮,极快的坐起来,转过身来面向墙角,对准面前的粗绳,噹,噹,两枪,绳子烧糊了一块。手撕牙咬,疯了似的,把绳子终于扯断。狂喜使我忘了脚上的锁镣,猛然往起一立,跌在地上;就势便往石罐那里爬。端起来,里面有些光,有水!也许是水,也许是……顾不得迟疑。石罐很厚,不易喝;可是喝到一口,真凉,胜似仙浆玉露;努力总是有报酬的,好象我明白了一点什么生命的真理似的。
水并不多;一滴也没剩。
我抱着那个宝贝罐子。心中刚舒服一点,幻想便来了:设若能回到地球上去,我必定把它带了走。无望吧?我呆起来。不知有多久,我呆呆的看着罐子的口。
头上飞过一群鸟,简短的啼着,将我唤醒。抬头看,天上起了一层浅桃红的霞,没能把灰色完全掩住,可是天象高了一些,清楚了一些,墙顶也镶上一线有些力量的光。天快黑了,我想。
我应当干什么呢?
在地球上可以行得开的计划,似乎在此地都不适用;我根本不明白我的对方,怎能决定办法呢。鲁滨孙并没有象我这样困难,他可以自助自决,我是要从一群猫人手里逃命;谁读过猫人的历史呢。
但是我必得作些什么?
脚镣必须除去,第一步工作。始终我也没顾得看看脚上拴的是什么东西,大概因为我总以为脚镣全应是铁作的。现在我必须看看它了,不是铁的,因为它的颜色是铅白的。为什么没把我的手枪没收,有了答案:火星上没铁。猫人们过于谨慎,唯恐一摸那不认识的东西受了危害,所以没敢去动。我用手去摸,硬的,虽然不是铁;试着用力扯,扯不动。什么作的呢?趣味与逃命的急切混合在一处。用枪口敲它一敲,有金属应发的响声,可是不象铁声。银子?铅?比铁软的东西,我总可以设法把它磨断;比如我能打破那个石罐,用石棱去磨——把想将石罐带到地球上去的计划忘了。拿起石罐想往墙上碰;不敢,万一惊动了外面的人呢;外面一定有人看守着,我想。不能,刚才已经放过枪,并不见有动静。后怕起来,设若刚才随着枪声进来一群人?可是,既然没来,放胆吧;罐子出了手,只碰下一小块来,因为小所以很锋利。我开始工作。
铁打房梁磨成绣花针,工到自然成;但是打算在很短的时间用块石片磨断一条金属的脚镣,未免过于乐观。经验多数是“错误”的儿女,我只能乐观的去错误;由地球上带来的经验在此地是没有多少价值的。磨了半天,有什么用呢,它纹丝没动,好象是用石片切金刚石呢。
摸摸身上的碎布条,摸摸鞋,摸摸头发,万一发现点能帮助我的东西呢;我已经似乎变成个没理智的动物。啊!腰带下的小裤兜里还有盒火柴,一个小“铁”盒。要不是细心的搜寻真不会想起它来;我并不吸烟,没有把火柴放在身上的习惯。我为什么把它带在身边?想不起。噢,想起来了:朋友送给我的,他听到我去探险,临时赶到飞机场送行,没有可送我的东西,就把这个盒塞在我的小袋里。“小盒不会给飞机添多少重量,我希望!”他这么说来着。我想起来了。好似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半个月的飞行不是个使心中平静清楚的事。
我玩弄着那个小盒,试着追想半个月以前的事,眼前的既没有希望,只好回想过去的甜美,生命是会由多方面找到自慰的。
天黑上来了。肚中觉出饿来。划了一根火柴,似乎要看看四下有没有可吃的东西。灭了,又划了一根,无心的可笑的把那点小火放在脚镣上去烧烧看。忽!吱!象写个草书的四字——C——那么快,脚腕上已剩下一些白灰。一股很好闻的气味,钻入鼻孔,我要呕。
猫人还会利用化学作东西,想不到的事!

密码保护:从未听说过的一次历史灾难


美国图书出版业概览(中):自我管理功能健全

俗话说家有家法,行有行规。美国的图书出版行业,虽然政府“不管”,但行业自己有自己的组织,并且运作良好。著名的有两个,一个是出版者的联合组织,称为美国出版商协会(Association of American Publishers),另外一个是书店的联合组织,称为美国书商协会(American Booksellers Association)。
美国出版商协会的宗旨是处理出版商普遍关心的问题:如知识产权、新技术和电子化进展对出版业的影响、出版、阅读自由以及检查和诽谤等问题。该协会成员虽然只有260多个,与数万家出版社相比几乎微不足道,但其成员几乎包括了美国最主要的出版集团,可以说是出版行业的精英组织。该协会设有五种不同奖项,颁发给国内外的出版业者,以促进出版业的繁荣。今年4月该协会将杰里·拉伯国际出版自由奖(Jeri Laber International Freedom to Publish Award)授予了设在香港的新世纪出版社,以表彰该出版社在追求出版自由方面的努力。
美国书商协会与美国出版商协会正好相反,这是一家以独立书店经营者为主的组织,大型书店并非其成员,可以说是草根组织。美国书商协会成立于1900年,成立初期美国的书店大多是独立经营的,很少连锁店,但随着大型连锁书店如Barnes & Noble、Borders以及网上书店巨头亚马逊(Amazon.com)的出现,小书店受到连锁书店的压力,个体书店的经营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最近二十年,美国书商协会成员数连年下降,从90年代最高峰时的五千多下降到不足两千。对此,美国书商协会认为,几家大型连锁书店有控制图书市场的倾向,而这种情况是不利于言论自由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连锁书店可以决定书籍的命运,影响出版商的行为,从而间接影响作者。所以,美国书商协会目前将联合独立书商维护言论自由作为协会宗旨之一。事实上,美国的许多独立书店一直兼具书店与出版商双重功能,他们常常扮演拾遗补缺的角色,出版各种印刷量不大,盈利微薄甚至亏本但有价值的书籍,满足不同层次读者的需要。
根据美国出版商协会的划分,美国的图书市场大致分为普通类(general trade paperbacks)、通俗类(mass market paperbacks)、中小学教材类(elementary and secondary instructional materials)、高等教育类(higher education publishing)、专业类(Professional and Scholarly Publishing)以及国际类(international marketplace)六大类。当然,除此之外,美国还有一类出版物是由政府部门出版的,这部分出版物基本没有版权限制,原因是政府靠纳税人的钱运作,政府的财产包括出版物都属于民众所有,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美国政府印刷办公室(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是主要的政府出版机构,主要出版联邦法律文书、总统文件、行政法规和通知以及联邦各机构的组织架构说明文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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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美国图书出版业(上):政府无为而治

作者: 雾谷飞鸿 2010年08月

我与许多同龄人一样,是一个爱书的人,不但爱读书,也爱买书。少年时经历了文化大革命,那时新华书店的货架上空空如也,只有马恩列斯毛的著作。以后有<<新编十万个为什么>>出版,我就央求母亲一本一本买回家,从此开始了买书藏书的经历。记得有一年在同学家看到内部出版的范文澜写的<<中国通史简编>>四卷本,爱不释手,想方设法省下每个月的零用钱,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将这套书搞到手,那时我不过是个中学生。以后,随着年龄的增加与文革后文化出版事业的复兴,逛书店、淘旧书成了人生的一大乐趣。来到美国后,发现美国出版业十分兴旺,图书品种、出版数量、版面设计装帧比大陆更上一层楼,乐得我好像老鼠跌进了米窖,遂想起一位老前辈所说的比喻,他说中西书籍就好像两道大菜:中菜与西菜,如果有幸两道大餐通吃,人生何憾。

美国的图书种类繁多,图书的出版发行销售体制与中国有很大的差别。从管理体制上看,美国不但没有全国统一的政府出版管理机构,也没有地方管理机构,可以说,图书出版完全处于”放任自流”状态。只有出版社的编辑老总才掌握图书的生杀大权,政府官员是无权审查图书内容的。因此之故,美国的出版社多如牛毛,按2008年的统计,全美约有6万3千家出版机构,其中除了每年出书100种以上的大型出版社150家左右、每年出书50至100种的中型出版社 1000家以外,都是小型出版社或者个人出版社。在美国登记成立出版社与成立其它私人公司一样,手续十分简单,一般在所在州、郡或市登记后,交数十美元即可。我认识一些中国来美的文化人,就是此类出版社的”老总”,实际上是光杆司令一个。不过,正是这种宽松的环境,造就了美国出版业的大繁荣。

出版物如果涉及国家安全或带有诽谤性内容,或有版权争议,则按法律途径解决。任何出版物如欲申明版权,须向设在国会图书馆内的美国版权办公室 (United States Copyright Office) 申请,同时,根据1870年通过的版权法律,任何出版物出版后,都必须向美国版权办公室提供两个备份。正是根据这个法律,国会图书馆才成为全球藏书量最大的图书馆。美国版权办公室则对出版物给以注册,遇有争议,以国会图书馆的注册版本为准。

在知识产权得到法律严格保护与政府不干预出版的良好环境下,美国的出版业发展迅速,根据美国出版商协会(Association of American Publishers, AAP)的统计,2008年的图书销售额为243亿美元,2009年虽然比前一年下跌1.8%,但也达到239亿美元,平均每人年度购买图书80美元。

雾谷飞鸿--http://blogs.america.gov/mg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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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永恒的青春(罗马尼亚神话)

美王子在母胎里不住地啼哭,给他什么他都不要,直到国王许诺给他永恒的青春,他才顺利地降生了。
王子长到十五岁,就告别父母,牵着一匹骨瘦如柴的老马,去寻找永恒的青春。瘦马听了王子的打算,决心帮助主人。王子骑上马,马立即变得年轻漂亮了。
他们来到一片遍地白骨的田野。马说:“这是啄木鸟的领地,她的凶恶无人可敌,好在你有国王的金弓银箭,对付她不成问题。”话刚说完,啄木鸟已经飞来。美王子挽弓射中了她的爪子,吓得她连忙撤退。
接着,到了啄木鸟的妹妹母龙的领地。她比姐姐更凶恶,长着三个脑袋。美王子依靠金弓银箭,同样使她屈服。
最后,王子进入一片黑森林。这里生活着各种最凶猛的野兽,磨牙声、咆哮声让人颤抖。马请主人骑稳,它腾空而起,准备飞越过去,不料后蹄碰着一根树枝,连人带马一齐坠落在地。正在危急时刻,出现了一位少女,喝退野兽,欢迎王子来到“青春常在,生命永存”之福地。
美王子的愿望终于实现,他与少女结婚,过上了青春永驻的生活。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王子和少女青春靓丽依旧。一天,王子误入泪溪山谷,突然思念起父母来。妻子怎么劝他也不听,于是,他骑着马踏上归途。
到母龙领地,他的胡须垂到腰;到啄木鸟领地,胡须长到膝下;到了王宫,宫殿已是一片废墟;到了父母墓地,忽听到国王的声音:“儿啊,欢迎你回来。”
美王子和马应声倒地,立即化为灰烬。